“我看不上他们,但是觉得可以问问你。”林喻心轻松得不像是在谈正事,“像我们这种人,要得到什么控制什么,就需要一点代价的,我虽然看不上四方,但是四方的提议倒是很对。”
温怀澜对这个说法并不信服:“为什么是云游?”
林喻心正色:“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岸头或者靠山的,海市已经没什么空间了,与其是四方,还是云游更好,我手里有的东西和资源很多,但是怎么换得想想。”
温怀澜刚才的震惊和恼怒已经散去:“结婚也算是资源吗?”
林喻心立刻回答:“是获取资源的渠道,这也算是我们这种人的个人选择吧?”
温怀澜看了她几秒,不打算听下去,语气还算礼貌:“林秘书,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感谢你的早餐。”
酒廊的人渐渐多起来,分散待着的服务生活动起来,那股浓郁的、甜得令人头晕的香气被人流搅散,不再刺鼻。
回程时下了点雨,气氛很微妙,冯越在驾驶座上重复了好几遍,才把眉头紧锁的温怀澜唤醒。
“什么?”
冯越如释重负,很有耐心地重复:“老板,是去大地,还是回园区?”
温怀澜没回神,下意识问:“去大地?”
“今天有新店入驻,好几个奢侈品,梁总说如果您有时间过去一趟。”冯越不太确定,“您有时间…吗?”
温怀澜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不去了。”
“哦,好的。”冯越捣鼓了一阵,把导航的目的地调成云游的园区。
温怀澜不紧不慢地说完:“我先回家。”
“好的。”冯越情绪稳定,再次替换了目的地。
回公寓一路畅通,甚至没有电话或是消息。
高楼渐渐逼近,温怀澜在某个停车区喊住了冯越。
冯越替他开了门,锁了车跟上。
温怀澜回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你回公司吧。”
风衣一角被吹起,由西北而来的凛冽衬得他有点落寞,冯越盯着自己的老板,过了会才说好。
温怀澜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和烟。
公寓楼四周几乎没人,马路两侧的监控摄像头将这幅寂寥的景象全然收进严重。
他瞥了眼斑马线,给梁启峥打了个电话。
背景音是梁启峥精挑细选的商场音乐。
“你来了?”梁启峥语气自然,大概还在休息室里。
温怀澜要说话时,才发现嗓子有点哑:“我不过去了。”
梁启峥嘶了声:“好吧。”
“今天邱一承会去吗?”温怀澜问。
梁启峥反应了几秒:“应该吧,都会请他,看他来不来了。”
一辆商务车呼啸而过,温怀澜侧身,微微仰起头,无法看清三十三楼所在的位置。
“他如果带着林喻心过去,你少理。”温怀澜提醒。
梁启峥顿住:“怎么了?有事?”
温怀澜考虑了一会:“林喻心早上找我了。”
“啊?”梁启峥莫名,“什么情况啊?”
温怀澜低头看那几道规整的、毫无破绽的白色标志线:“说了下四方的事。”
“哦……”梁启峥听上去没什么兴趣,“前两天还送了请柬过来,新医疗的启动仪式,宣战来的。”
“嗯。”温怀澜犹豫了一会。
“他们家那个小姑娘是从海市领养的,你知道吗?”梁启峥压低了声音,“完全是冲你来的,买了好几档广告,就想让邱一芷做个专访。”
温怀澜皱了下眉,没接话。
“施隽说那个女孩年龄很小,非要过来上特教,目的性太强。”梁启峥说。
温怀澜心里冒出点奇怪的感觉,反问:“目的是什么?”
梁启峥愣了下,好像并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呼啸的风声灌进听筒里,温怀澜久久没有出声,有尖锐的鸣笛声打破漫长的沉默。
“可能,就是。”梁启峥不确定,“为了一些优惠政策,想拿地?”
丰市彻底降温后的风很凉,扒在温怀澜的风衣上,一点点钻进身体里,冰凉而无望地直击心脏,让它跳得格外艰难。
他终于在这些直白的、残忍的说明里和自己的挣扎会面。
以前老道士说温叙是护身符,旁人总觉得温叙必须带来好的;早些时候梁启峥还很天真,对温叙几乎算是讨厌,觉得温叙和温养都成为瓜分父爱的威胁;再后来碰到邱一承和林喻心,这个世界里有的人是人,有的人是资源,而温叙只是个代词,可能存在于云游,也可能活在四方,没人在意具体是谁。
林喻心的话题在温怀澜看来很荒谬,换作别人可能并不觉得,只认为结婚等同于更便捷的渠道,是为数不多的、仅有一次的置换条件。
但他不觉得温叙是脱离于人之外的资源,也不想别人这么觉得。
出于什么立场、用什么样的方式、以什么身份让别人认同,是目前所有痛苦的根源。
“不做了吧。”温怀澜低声说。
梁启峥那头有人说话,过了几秒他才问:“不做什么?”
“新医疗。”温怀澜接着说,“不做了。”
“这就放弃了?”
马路对面的信号灯切换成绿灯通行,大约是为了催促行人,持续发出令人焦灼的滴滴声。
温怀澜停了几秒:“是我没考虑清楚,云游确实不适合。”
梁启峥乐了,在对面笑了几声:“这么快就想通了,也说呢,就算不开这个医院,温叙也能会好的,对吧?我是真不乐意跟中心医院那群人打交道,太黑了。”
说完,梁启峥像是没忍住,又笑了一会。
温怀澜迟疑了一会,难得不强硬:“以后要拿地,不要再发温叙的新闻了。”
“我可没发过啊。”梁启峥立刻自辩,“都是施隽安排的,下次我说他,不再让他发了。”
温怀澜嗯了声,模模糊糊地说:“不要再发了,他是我的家人。”
岸边的雨下得十分萎靡。
温叙站在雨里,一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冰冷而轻,似乎违背了重力,变成了没有质量的东西。
身上是令人不适的潮冷,他伸手摸了摸,却感觉不到湿,只有寒气钻进手掌心。
要怎么过河?
温叙盯着河面,也许是因为雨季,水位升高连带着河面宽了不少,无论怎么研究,都不能只依靠人涉水而过。
他无力地站在河边,垂着头看地面,感觉岸上的碎石几乎要划破脚底,河水没有一点波澜,慢慢地泛起白雾。
一阵细碎的动静由远及近,不轻不重,河水搅动时也不急促,有如时间缓缓流淌。
温叙抬眼,看见不远处划破水面的船,与其说是船,更像是一艘速度很快的游艇,须臾间就到了眼前。
他见过这样款式的快艇,海边别墅的阳台上往景区远眺,能看见许多游客在这样的快艇上。
快艇上站了个人,朦朦胧胧的,到眼前才变得清晰。
温怀澜穿着大学时常穿的灰色运动服,在快艇上朝他伸出手,表情淡淡的,又好像带着笑。
温叙呆了一会,往他的方向走,脚踩进河边的水里,不算太凉,他伸出手想抓住温怀澜,对方却越过,抬手摸了摸温叙的脸,有点儿用力。
温叙感到脸在慢慢变热,挣揣着睁开眼睛。
温怀澜坐在床边,身上那件浅色的长风衣还没脱,眼神很沉,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抚着他的脸,掌心干燥而热。
温叙怔怔地看着他,从有些滑稽的梦里挣脱,他感觉到了温怀澜的情绪,配合着温怀澜手心的脉搏起伏着,与每一个艰难的、兴奋的、新奇的生命关节一样,毫无保留地朝自己奔来。
温怀澜表情还算平静,慢慢松开了他的脸。
温叙犹豫了一会,直觉里是梦境和温怀澜共同说了点什么,略微还模糊着。
他撑着柔软过头的床垫,用另一只手勾住温怀澜的肩膀,亲在温怀澜的嘴角,不用力。
温叙的侧脸有点凉,有点僵硬地贴着他,让温怀澜想起来入冬后的微风。
他俯下身,任由温叙毫无章法地贴着。
过了会,温怀澜才感觉到逐渐变暖的空气,抬手握住温叙的后颈,咬住他的嘴唇,十分轻易地纠缠住他的舌尖,吻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不均匀而潮湿的呼吸声,像是河水悠悠划开的喘息,岸边是过往跌绊、摇摆不定,全都悄然而去了。
第61章 不敢当-1
年底将至,丰市的雨下得格外勤快,温度也比往年低许多,与大地云游的秋季营收一样。
温怀澜接到了裴之还的催促,去了小西岛,留梁启峥和施隽一同在办公室里发愁。
梁启峥盯着大地云游的收入报告,有点怀疑自己:“难道我也错了?”
施隽表情麻木:“错什么?”
梁启峥纠结地问:“难道商业地产也不适合云游?”
“……”施隽懒得开口。
梁启峥迅速找到了理由:“不对,不做这个我们也没别的可做。”
施隽站得笔直,有条不紊地把手中的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页面:“这里。”
梁启峥粗粗看了几眼,从桌边绿植的陶盆里取出名章。
施隽有些无语,脸上不显。
云游集团被多方利益和时代趋势推至今天,他换了几任老板,不得不承认温怀澜和梁启峥是其中最温厚的,优点是从不盲目、善于自省,缺点是善于自省。
“对了。”施隽想起什么,“四方集团的活动,我婉拒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