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见桌尾坐着的霍文姝。
梁启峥和施隽没来得及说明战况,对视一眼,打算替温怀澜解围。
“抱歉。”温怀澜语气轻巧,听起来顺畅得毫不在意。
施隽怔了下,没反应过来。
“早上约了地产署的人,耽误了一点时间。”温怀澜面不改色地说。
梁启峥也惊了,无声地看向施隽,对方微微摇头,表示不知情。
“地都被四方拿走了,你这会去见人,有用?”靠外的位置有人说。
“怀澜,我们是相信你爸爸,才信任你。”说话人是温海廷早年合作的朋友,“把业务交给了你,钱花下去了,这什么东西都没拿回来,这可怎么办?”
温怀澜听完,才慢慢收起脸上若有若无的笑。
施隽在一旁几乎要翻白眼,记起来这位对新产业毫无了解兴趣的老股东,半个季度能跟董事办要好几次利润数据,每每都催秘书给她准确的数字,今年能拿多少钱。
桌上静下来,没人操纵信号笔,整面墙的屏幕都黯淡下来。
“嗯。”梁启峥抢先开口,说得很委婉,“其实就算不做医疗地产,云游平日里跟政府也得处好关系,也不算是什么都没拿回来,大家都知道,现在信息最值钱……”
“话谁不会说?”又有人加入,看上去挺暴躁的。
施隽扫了眼,是个去年才加入的新股东,手里占比很少,大概是看上了大地云游的前景。
“话谁不会说?政府关系要花钱没事,那其他投入呢?人力呢?你招的那一群医学生呢?中心医院投的钱呢?”他说得脖子粗脸红的,下一秒就动手打人似的。
梁启峥冷下脸来,挽起袖子,准备说话。
“拓展医疗地产的时机的确不成熟。”温怀澜说。
会议于上午十点启动,此时是正午,由清晨带来的露水已经蒸发,天空中没什么云,温怀澜恍惚间听见苍穹里呼啸着的风。
“医疗地产。”温怀澜一字一句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新医疗模块,都先暂停。”
梁启峥挽袖子的动作滞在空中,有点儿茫然。
施隽也愣了,难得露出一种类似于震惊的脸色,欲言又止地看看温怀澜,接着环视四周,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提议。”温怀澜嗓子有点哑,“安排下投票。”
施隽缓过神来,迟疑着给冯越递了个眼神,让他安排打印和计票的事宜。
温怀澜沉静得几乎像走神,胳膊被梁启峥扯了下。
“你有病吧?”梁启峥扭过脸,背对着会议桌,对温怀澜做口型。
丢掉那块几乎已经被标上云游的那块地的第二天,云游集团暂时中止了新医疗项目。
温怀澜没等到结果公布,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冯越忙着收集东西,没人替他开门,温怀澜推开那扇门时,角落里的霍文姝还低着头,手指正放在计票器上,那些机器用了很久,远远能看出外壳上的磨损。
梁启峥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二十二楼。
“你发什么神经啊?”梁启峥没有刻意放轻声音。
温怀澜看他一眼,坐在沙发上发消息。
“我真他妈过不下了。”梁启峥火冒三丈,“你到底在干什么?把我的艺术中心推平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你也听到了。”温怀澜有点疲惫,“今天不中止,我们能走出那个会议室吗?”
梁启峥哑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有招商,没有扶持,没有地。”温怀澜说得有点艰难,“只是个无底洞。”
“都已经坚持这么久了。”梁启峥小声嘟囔。
温怀澜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坚持有用吗?”
梁启峥不吭声了,脸上挺不服气,跟温怀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算了。”温怀澜说。
梁启峥听出一股气散了的萧条,有点不爽:“你别这样,我问了,温叙没事,别摆出这张凄凄惨惨戚戚的脸好吧?”
温怀澜沉默几秒:“对不起。”
“你又干嘛?”梁启峥很惊恐,眼神真的像在看神经病。
“不该拆了你的招牌。”温怀澜幽幽地说。
“算了。”梁启峥摆摆手,口气和温怀澜的算了并不一样,“新中心挺荒的,换个热闹的地方。”
温怀澜微微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一开始就想错了。”
“诶!”梁启峥打断他 ,“差不多得了,你要从哪里的错开始说起,要不然先把老邱他妹妹叫过来,把专访改改好了。”
温怀澜疲惫不堪地瞥他一眼,不接话了。
温叙接到电话前,正好输完最后一袋消炎药。
护士替他处理好敷贴,端着瓶瓶罐罐走了,脚底踩在地上没有动静,宛如用着轻工走了。
温叙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手机整个下午都没有动静。
他犹豫了会,下床走到门边,角落里的垃圾桶敞着,那个圆形雕花礼盒静静地立着,看上去不像是被丢弃,而是偷偷摆在这里的东西。
温叙盯着那东西一会,伸手把铜扣打开。
里面是几碟明显不适合患者的点心,周围铺满了颜色漂亮的水果,最下方压了张卡片。
他拨开毫无分量的碟子,抽出卡片。
本以为会是祝愿康复的小纸片,翻开却是张十分简洁的请柬,四方集团即将在下个月公开举办新医疗产业的启动仪式,诚邀行业同仁。
温叙面无表情地打量这张不合时宜、挑衅意味十足的纸片,将它翻了两面,除了时间和地点没有更多信息,诱发了一种冰凉的、微妙的愤怒。
他伸手把请柬撕成几片,扯到了手背,有细碎的刺疼。
与此同时,手机在病服的口袋里震起来。
温怀澜极其少见地拨了视频电话,配合温叙翻垃圾桶的动作,宛如无声的警告。
第58章 临界-4
温怀澜的手机举得很低,从温叙的视角看过去,仿佛在俯视自己。
温叙脸色比早上生动了许多,看上去有点犹豫。
“你在哪里?”温怀澜质问画面里白茫茫的墙角。
眼前缩成一团的人站起来,露出身后的病房。
温怀澜在通话里沉默下去,温叙凑近看了会他的脸,表情变得有点难受,接接着蔓延到了眼里。
“怎么了?”温怀澜问他,没有意识到什么。
温叙站在连通走廊和病房的唯一通道,慢慢地皱起眉,虚空指了指温怀澜。
他没打手语,手指的方向并没有指向性,好像很着急
温怀澜垂着眼,并不好奇,也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含糊地嗯了声。
那点声音是一剂镇定,把温叙因心虚而产生的不安化解了。
温叙抿着嘴,想找个能说法的方式,而温怀澜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是个没有情绪的监控而已。
有阵不明显的叩门声,温叙看见温怀澜短促地抬了下眼睛,语气不好不坏:“躺着休息。”
突如其来的、有些陌生的视频电话戛然而止。
戴真如独自进的办公室,看见温怀澜,表情吓了一跳。
温怀澜不以为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戴真如一脸复杂:“温董,就丢了块荒郊野外的地,难过成这样?”
温怀澜笑笑,没解释。
“这是哭了?”戴真如万分震惊,忍不住说:“你眼睛很红。”
“没睡好。”温怀澜没有一丝尴尬,坦然自若,“没事。”
戴真如保持着将要坐下的动作,缓不过神来。
新园区的路灯一段一段亮起,建筑上的灯带与通明的办公室长成了一株肥硕的、巨大的书,光线是细密而狂乱的脉络,指向主楼二十二层。
“今天是找您咨询的。”温怀澜平静地说。
戴真如取录像机的动作停下来,很意外地挑挑眉。
温怀澜表情动了动,看上去很认真。
“我在想…”温怀澜不太确定,“有什么方式,能让我们掌握主导权,在股东大会上获得三分之二的支持率?”
戴真如茫然地看他:“三分之二?”
温怀澜陷进了一种思考:“或者有没有迂回的手段,能让我们间接占有50%以上的股份。”
戴真如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隔着镜片打量他:“方法是有。”
温怀澜从微不可见的恍惚中挣脱出来,专注地看着那位知晓许多秘密的律师。
戴真如看他一会,叹了口气。
“需要很长的时间?”温怀澜问。
戴真如斟酌了半分钟:“也可以这么理解。但是,您要这些占比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温怀澜停了下来,想不清楚怎么说明。
“或者我换个问法。”戴真如双手交叉,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你只是想让提议通过?”
温怀澜蹙了蹙眉,没回答。
“我只是推断,您随时可以打断我。”戴真如说得很客观,“您只是想让董事会的股东们通过你的决策,而不是想占有更多股份?”
“这有什么区别?”温怀澜直接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