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抱着腿发了会呆,收到了温怀澜的信息。
温怀澜说话变得愈发简短,有时字太少,他就分不出温怀澜的心情怎样,是不是刚在园区跟梁启峥大吵了一架。
他甩了个链接给温叙,附上一句话:“填完了明天带你去检查。”
温叙点开,是丰市刚成立没多久的一间新学校的面试信息表和体检预约,模式和伽城当时的学校类似,应该还有云游的投资。
他打开链接又关上,给裴之还发消息:“明天你带我去吗?”
裴之还回复:“去哪里?”
温叙锁了手机,摸到二楼用电脑,输了两行字,来电铃声就响了。
还是老款手机最经典的铃声。
温怀澜不紧不慢地说话:“收到了吗?”
温叙敲了下收音的位置。
温怀澜接着问:“写完了吗?”
听筒里咚咚两下,继而能听见温叙很轻的呼吸声,不算特别平静。
“阿姨来过了吗?”电话两端一片宁静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饭吃了吗?”
温怀澜一边问,一边想着,如果施隽或是梁启峥见他和温叙打电话的样子,只会觉得他是个自言自语的傻子。
温怀澜翘了一整天班,带着温叙在那所看上去并不像学校的学校里转了一圈。
校园离别墅很远,距离老的城市中心也有接近一小时的车程,中心是一个宽阔而精致的三层立体喷泉广场。
站在一二三层,可以看见不同的景色,温叙走得慢吞吞的,趴在二层的玻璃围栏上。
温怀澜打了个电话,喷泉池就无声运作起来,横七竖八地从不同地方冒出水花来。
温怀澜撑着无边玻璃,把温叙包在透明围挡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还有歌的,音响系统还没装好。”
温叙贴着他的胸口,有点僵硬地立着,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碰到他的手表,有点凉。
温怀澜问他:“喜欢这里吗?”
温叙下意识地捏他的手腕,动作很快。
“本来想等你做完手术。”温怀澜声音有点低,带着不可名状的压抑,“但是裴之还总说没那么快。”
温叙心脏抽了下,很专心地看向远方,不对这句话作出回应。
温怀澜靠在他耳边,好像在安慰:“丰市的特教可能没有伽城那么自在。”
温叙动了下,想转身看他。
“不过你别害怕。”温怀澜许诺时总令人信服,“不会让你难受的。”
温叙如愿看到他的脸,温怀澜没什么表情,眼睛黑沉沉的,眼神也落在温叙的脸上,像是个灼热的小火苗,把人烫了一下。
温叙收回目光,挣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这里很像大地。”
温怀澜笑了:“你去过大地?”
温叙解释:在新闻里看过。
温怀澜又问:“你想去吗?”
温叙真诚地回答:不想。
没有音乐却激昂扬着头的喷泉又表演了几轮,中心医院给温怀澜来了个电话。
护士小姐大概不认识他,和和气气地称呼他为家长,提醒体检的预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温怀澜终于松开那片无边玻璃,牵着温叙的外套袖子往一层走,想起什么:“这里也是梁启峥设计的,所以和大地很像。”
温叙似懂非懂,跟着他回停车场。
本来空无一人的广场冒出了几个搬运工人,戴了结实的防滑手套,把撤下的临时广告牌抬上货车后斗。
温叙系安全带时正好瞥见广告上的几个字,右上角画了云游的品牌标致,中间是两个艺术体:惊梦。
五月还没过,天气渐渐热了,温养回别墅的次数便多了。
有天温怀澜拨冗给她去电,让温养今晚记得回家吃饭,顺便把裴之还也叫上,看上去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温养正趴在沙发上,吹着别墅恒定的冷风,对此指令大惑不解。
温叙凑过来看了眼,见怪不怪地给裴之还发消息。
跑车被改成了低调的磨砂黑,加装了消音器,裴之还来别墅又恢复成悄无声息的风格,进门时还是不敲门。
温怀澜在天黑前到了家,跟别墅不太熟似的,拐错了两个弯才找到餐厅,恒温桌垫的电源亮着,上面是铺成一片的菜色。
四个人在餐厅里待着,不知怎么陷入冷场。
裴之还自认为暖场手段了得:“我就说你是皇帝,你回来吃饭才这样。”
气氛更尴尬了一些。
温养受不了似的拿起筷子:“吃饭吧?”
温怀澜吃饭时倒不会挑三拣四,也像皇帝,什么东西只动一点,温叙很少见他专注吃饭,感觉挺神奇。
温怀澜放下筷子,带着那种不太自然的自然开口,说温叙要去上学了。
温叙没想到是这种正事,羞耻多于震惊,抬不起头来。
温养忍了忍,什么都没说。
裴之还神情也很古怪,要走时才说:“就这个事?把我们叫过来?”
温怀澜仍然一副做老板的习惯。
小卧室多了些温怀澜的东西,有袖扣和领带、有时会把摇表器也放在卧室里,生活痕迹多了后,空间也显得窄了许多。
两层窗帘都没拉,远处的山脊很明显,比夜色还沉。
温怀澜站在小卧室里,罕见地有点局促。
温叙指指太阳穴,问他的意思。
“好。”温怀澜找到台阶,顺势而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等着。
他等了会,没感觉到温叙的动静,又睁开。
温叙立在杂物柜旁,正用湿巾擦手。
温怀澜那种纠结、煎熬的情绪又架了起来,干脆起身拉住温叙,一边塞了手机过去,很严肃的样子。
温叙放下手里的东西,静静地看他。
温怀澜舔了舔嘴唇,把他推到沙发上,坐得倒是规规矩矩的。
“你现在想读书吗?”他问。
温叙看着他,点一点头。
“去这个学校可以吗?”温怀澜征求人意见的样子很陌生,起码温叙几乎没有见过。
他听完,又点一点头。
“你想去丰大吗?”温怀澜抛了新问题。
温叙反应两秒,有点迟钝地摇头。
说出了这句,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许多,温怀澜仿佛看不懂他:“你还是想去特教?”
温叙表情有点呆,握着手机,但没打字。
“还是你想去普通的学校呢?”温怀澜像个没有经验的家长,循循善诱。
温叙低头打字:我考不上。
温怀澜反射性地蹙了蹙眉:“不用考也可以。”
他态度不算明显,但总归是让温叙察觉到了一些,大概是觉得他和温养该有一样的东西。
温叙神情淡淡的:我不想去。
温怀澜歪着头看他的屏幕,鼻梁衬得侧脸十分漂亮,斟酌了许久:“你有想学的东西吗?”
温叙不解,手指搭在屏幕上没动。
“还是更喜欢伽城的课程类型?”温怀澜语气平静,说了句很可怕的话。
温叙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开差不多的。”温怀澜补充道。
温怀澜不太喜欢如果这种有些伤感的限定词,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他并没有为任何决定后悔、懊恼过。
但此时此刻,他脑海里闪过个念头,如果当时听从温养和裴之还的建议,或是问问温叙的想法,把人留在伽城。
会不会更好?
没有满是灰霭的工业痕迹和在四下出没的媒体镜头,不用总待在海边的别墅里,会不会更好。
不至于不高兴,不至于神经紧张。
温怀澜心里发涩,在暖色灯光下注视着他,极其谨慎地发现了更深的、可耻的秘密。
他发现自己并不能掌控所有,亦或在回避面对掌控所有这件事,温叙才陷入需要自己把自己藏起来的境地。
温叙看上去在认真思考,过了很久才开始打字。
“我有想学芳香,但是丰市没有,他们都在学理疗,我也学这个,但是以后我想学芳香。”
温怀澜喉咙动了动,没想好说什么。
“但是我不想在伽城。”温叙思忖着,“我想一直呆在这里。”
“好。”温怀澜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像是放松了些,靠着沙发,身体上疲惫的反馈很明显。
温叙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怀澜一动不动,也没说话,他便轻轻地揉起来。
“有个东西要给你。”温怀澜闭着眼,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