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越很小心地从后视镜看他,什么都没敢问。
温怀澜蹙着眉,扬扬手让他先走。
车子还发着,暖气稳定地输送进来,冬夜里特有的墨黑铺满天空,透着某种无望的沉静。
他觉得或许应该给温叙一点说法,去小西岛前后的行为与意图,温怀澜还没想好解释。
温怀澜拖着有点闷的脚步进门,玄关没人,但亮着灯,换鞋凳旁放着一双新的拖鞋。
他没换鞋,踩着皮鞋进了客厅,很自然地在昏暗中找好方向,拐到一楼的小卧室旁。
门没关,温叙呆在在接近看不清的视线里,裹得很紧,背对着他,蜷在靠里的位置,和每次温怀澜过夜时一样。
温怀澜扶着门框,猝不及防地头痛起来。
这种突发的头疼犹如未知的审判,提醒着温怀澜,把惶恐、懦弱和欲望全盘托出是件很艰难的事。
小卧室面积不算大,混沌昏沉里的一小段变成了看不清的河,渐渐和刚才梦见的那条合二为一。
他无声地站了几分钟才走,没听见温叙的呼吸声。
温养接到了某种类似通知的消息,赶在周五下午前回到别墅。
出租车停在山脚,温养心绪沉沉地爬了段路,推开门就听见震耳欲聋的新闻播报声。
温叙反应缓慢,坐在墙面电视前的地毯上,有点呆滞地扭过头来,脸色发青。
新闻进入天气预报,从西边来的冷空气即将带来降雨。
温养把背包丢下,表情变得凝重,走进客厅,一点都没犹豫地把电视给掐断了。
“温叙。”温养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怎么回事?”
温叙脸色空茫地抬起头,好像没听懂。
温养蹲了下来,神色担忧,其中混合了一些复杂,握住他的手。
温叙正出神地望着黑掉的电视墙,眼神被她拉了回来。
“阿叙。”温养声音很低,“咱们别这样了行不行?”
温叙眼睛眨也不眨,呆呆地看她。
“这样不太好。”温养有点艰难地说,“你别喜欢他了,行不行?”
伽城全年干燥,留给温叙为数不多的记忆是温怀澜,以及只在冬季里干枯的各种植物。
浓烈的鼻酸从眼下袭来,带着伽城某种辛香料的气息,逼得他掉了几颗眼泪。
最早发现温叙可能有其他疾病的人是裴之还。
温养转到丰大后,相比忙碌了许多,接到裴之还的电话前,她刚领到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匆匆忙忙地拿出手机。
裴之还有点犹豫,最后还是从小西岛提前回了丰市,约温养在学校见面。
老校区的树叶已经落光,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打了一大片在地上。
两个人绕着满是机油味的工科实验室走了半圈,温养忍不住问:“温叙怎么了?”
“我想想。”裴之还还在沉思。
温养试图打断他:“他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什么?”
裴之还纠结半天,一脸视死如归:“温叙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温养跟他提问向来直来直去,围绕着温叙对于温怀澜的态度展开了冷静而客观的辩论。
“之前在伽城有过两三次。”裴之还回忆了一会,“他会偷温怀澜的纸质报告,丢了两次,我就换成电子版的……再后来我发现他会偷看我的邮箱,登录的设备有异常提醒。”
温养完全不相信:“你确定?”
“只有他和你的手机是这个型号。”裴之还叹气,“而且他只查看温怀澜的东西,不会看你的。”
“……”温养表情古怪,显然被这个诡异的结论吓了一跳。
“还有。”裴之还有点儿挣扎地说,“我们三个人出门,他有时候会偷看温怀澜的手机。”
温养表情一点点变了,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我看到过几次。”裴之还笃定地说下去,“他可能以为我们睡着了,没看到的次数应该更多。”
温养很安静地站在原地,还没完全理解温叙的动机。
“起先我没太在意。”裴之还也停下来,“你们小一点的时候很怕他,那会我也刚来你们这,我以为他就是没什么安全感。”
“那老师。”温养下意识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偷看?”
裴之还的眼神很郑重,仿佛下定决心,措辞还算委婉:“我觉得他对温怀澜属于病态依恋了,可能需要你们干预一下。”
“什么意思?”温养不太确定,声音有点儿发抖。
四下无人,温怀澜还是反射性地环顾了一圈。
“我认为,他可能喜欢温怀澜,有点病态依恋,学术名词是爱恋依存症。”
温养呆在原地,结结巴巴地想质疑什么,却不知道该从裴之还的哪句话下手。
“他对温怀澜是什么感情,我也只是猜测。”裴之还扶了扶眼镜,“我不是说反对或者认可,只是最近温叙的情况不太好,我觉得有必要关注一下。”
他说得很冷静,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温养站了很久,脚有点发麻,语气恳求:“裴老师,这件事能不能不要跟温怀澜说。”
裴之还平和地回望,没答应。
“我怕温叙太害怕。”温养解释。
校内小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来来往往带着鲜活、热烈的气息,温养表情恳切,凌乱的脑子里还在拼凑着温叙这几年的轨迹。
见面是在潮湿的福利院,后来是别墅的小卧室里,中间穿插了干燥的伽城,继而又是别墅的客厅、玄关、餐区和小卧室。
温叙好像没走出过那个带着微微咸涩海风的别墅区,她想。
第43章 真心招领处-1
“别喜欢他了,行不行?”温养不忍心,递了张纸巾过去。
温叙没动,五魂六魄都丢了似的。
温养不清楚丰市的今日快讯说了些什么,也无从发现温叙究竟用了哪些方式了解温怀澜,才被裴之还评价为病态。
墙面电视灭掉,整个客厅空旷得有点孤寂。
温叙任由眼泪掉着,好像不打算掩饰。
“行吗?”温养哀求。
温叙想说不行,但发不出声音,正如他哭起来没有声音。
温养看了他一会,眼眶也湿润,擦了擦脸:“没事的,发生什么事你跟我说,行不行?”
小卧室早就没有温养生活的痕迹,好几年前的矮沙发不知在哪一次大清扫中被丢掉,温养进来转了一圈,才找到当时靠窗的位置,拉着温叙坐下。
温养吸吸鼻子,没说话,抬起手:“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温叙眼睛发红,带着明显的肿,没有回答。
“他知道吗?”温养换了个问题。
温叙抬眼,看起来有点绝望:知道。
温养松开扣在一起的双手,摸摸他的头,表情变得很难受。
“他怎么说?”温养说,“骂你了吗?生气了吗?”
温叙的手不受控制地颤着,挥了挥表否定:没有。
温养想不出来温怀澜的反应,眼里有一些即将落下的泪,握住温叙的手:“没事的。”
“他问我。”温叙看上去在无声呜咽,“我觉得他对我好不好。”
温养搓了一把脸:“然后呢?”
温叙歪着头,好像很痛苦:没有了。
后来温怀澜似乎亲了他,或者是温叙自己想象中的亲吻,总之什么都没有了,温怀澜没再问过这个问题,去了小西岛,每天都很忙,云游集团仿佛摇摇欲坠,温怀澜什么都没再说过,只剩下距离很远的、看上去很模糊的背影。
冬天伴随着一声惊雷开始。
二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浓郁的灰,温怀澜眼皮直跳,注意力难以集中,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梁启峥请了个小假,电视台临时策划的企业纪录片就变成了温怀澜出镜,施隽把云游包装成商业帝国的梦想实现了一半,大部分精力都留给了这件事。
温怀澜再度见到了邱一承的妹妹。
她受邀探访云游集团的新园区,穿了件不算复杂的长裙,发型和妆容都挺讲究,和初次采访时朴素的风格大相径庭。
“老大。”冯越黏在施隽身边说话,“主持人跟我们温董同年的,好年轻哦,好配哦。”
施隽保持着微笑,骂他:“你再不务正业这里胡说八道明年就给我回OC去。”
“不是我说的。”冯越也抿着笑,小声辩解,“上次专访发了,网友讨论的嘛,好多短视频,你看不看?”
施隽朝着示意他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转过脸瞪了冯越一眼:“你少说话。”
冯越不敢再说什么,专心沟通控梯、清场的事。
施隽觉得温怀澜不在状态,话少得过分,好在邱一芷不是首次合作,每句话都接得很稳妥。
录制结束时雨已经停了,送客的商务车停在一洼积水边,水面倒映出微缩的云游集团。
主持人提着裙子准备上车,远远看了眼在园区里立着的人,挥挥手。
温怀澜像是没看见,转身进了行政大楼。
梁启峥凑过来:“耍大牌啊温董?”
温怀澜心不在焉:“什么?”
梁启峥笑了:“人家明显想跟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