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好好休息。”温怀澜截断他的话。
温海廷放空了一会:“这几年才发现的,我特别怕死。”
温怀澜看着他,脸上有医疗救治和衰老带来的痕迹:“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了,保持健康作息和良好的情绪就行,别自己吓自己。”
温海廷有点吃力地瞅他:“我那时候就是怕出问题,不是为了锻炼你,那会说的好听。”
“什么时候?”温怀澜俯身靠近,仔细听着。
“杨大为。”温海廷吐了个名字。
温海廷见他愣了,放松地笑着:“我现在明白了,没什么好放不下的,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怀澜站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再怨我了。”温海廷话里有种很陌生的东西,竟让他感觉到哀求。
“没有。”温怀澜说,“没有怨你。”
温海廷目光迟缓,打量了他半分钟,好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你妈妈当时怕不怕。”
!睇睇虬郑莉!
温怀澜沉默一会,伸手把素色纱帘拉上,遮掉了临近傍晚的一点余晖:“好好休息。”
温养刷卡付了茶室的账单,一脸不可置信。
酒店茶室的单人费用是两百九十九,温叙只喝了一杯茶,连块糕点都没吃,更离谱的是,霍文姝竟然留下三个人的账单。
“求人不成就这样!”温养恨得牙痒痒,把卡收回包里。
温叙认得那张卡,温怀澜安排施隽去办的,用的信息是温养本人。
“我看你上车。”温养替他拦了出租车,“我回学校。”
温叙停在原地,表情不太好,比划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家?”
温养佯装没看见,拉开了后座的门。
后方的车有序地等着,形成一条长线,舒缓地融进主干道。
温叙坚持了几秒,还是上了车。
“一个人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温养总是带着不属于她的成熟,“我走了。”
隔着一层有色的车窗玻璃,温叙意识到,温养其实一直离他很远,不在于丰市到伽城究竟要飞多久,或是海边别墅离丰大的老校区有多远。
出租车加速走远,后视镜里的温养并没有投来目光,只留下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近年发生的所有都显得突然,时间孕育了一个激变的季节,温叙在某个刻意编织出来的房间里呆着,缓慢而无知,日子变成了悠长的、甚至带着期盼的朦胧诗。
他察觉到自己对于温养的背叛。
从市区往海边会经过一个新建没几年的海底隧道,车上放着用丰市方言主持的电台,正在播报隧道大堵车的实时消息。
司机扭过头来问:“隧道堵了,从大桥走可以吗?”
温叙点点头,怕他没看见,抬起手比OK。
司机打着方向盘,嘴里还在念叨:“天天追尾,会不会开车。”
大桥全名润泽大桥,由丰市最早一批企业家共同捐赠,据说还有部分是温海廷个人给的钱,桥面宽八个车道,离河海交界处三十多米高,上方是现代化设计,织满了粗粗的钢丝,下方的桥墩带着古典设计,柱子上雕了丰市的市花,看起来稍有些奇怪。
温叙还在出神,听见出租车司机在前排骂了声。
润泽大桥是单层双向道,从海底隧道改道的车又把大桥给堵死了,桥上的车一动不动,桥头有两三辆车磨磨蹭蹭地掉头。
温叙吓了跳,往前看了看,给司机打字:“我这边下。”
“成。”司机爽快地回答,一脸怨气消散了。
桥边的人行道很热闹,车流喧闹把他裹一团烦躁里,温叙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打算到桥的另一头再拦车。
他走到一半,人多得有点异常,步道被两根警戒线拦着,来往的路人只能小小的缝隙里经过。
“有人跳海啊。”
“我说怎么这么堵!干嘛呢这是在?”
温叙在嘈杂里听见旁边的讨论,带着怨气,和刚离开的出租车司机一样。
“为啥跳啊?”有个很近的声音问。
有在警戒线前看了许久热闹的人回答:“挺年轻一小孩,说是投资失败,公司破产了,还是被骗钱什么的。”
温叙走得慢了些,被挤得有点心慌。
“心理素质这么差就不要搞投资了呀!”后方的人推了他一下,“公司破产就要自杀,那每年丰市要跳多少个啦!”
“哎呦你不要这样讲话,人家已经很惨了。”
整个步道上,人和人肩膀抵着肩膀,大腿擦着大腿。
温叙耳边嗡嗡响着,有种临近崩溃的高压,他无声、大口地喘气,从攒动的人头中挤了出来。
风忽然变大了,从环城临海的方向吹来。
温叙在熟悉的、咸涩的气息里清醒过来,回头看了眼,钢丝聚拢的高处平台上有个极小的人影,似乎在一动不动地望着潮水。
他心里紧了一下,继而变得惶惶然,在络绎不绝的车流声中给温怀澜发了条消息。
第41章 患-4
小西岛北侧是风靡全国的度假区,南侧逐渐形成了完整的智能疗养生态,专门哄云游这样的大集团。
温海廷醒了很久,跟温怀澜聊了没多久,不耐烦地挥手赶人:“你自己玩会吧,要没什么事回家行吗?”
裴之还一如往常坐在角落,读些古怪的书,见怪不怪扫了眼,被温怀澜冷冷地瞪回去。
“不要跟我聊你的工作!”温海廷指着门,外头树影摇晃,打进来带绿色的光。
温怀澜想了想,从带滑轮的椅子上起身,把手机里的计划书给关了。
天光很好,高空里有飞机缓缓掠过。
温怀澜找了个公共沙滩椅靠着,准备依个联系,温叙的短信就是这会进来的。
温叙的手机用了很多年,还是温海廷的行政秘书当时购入的最新款,系统一直没更新,温叙似乎也不太常用社交软件,好几次温怀澜看到,都是他捧着手机在用原始浏览器搜着什么东西。
“你在忙吗?”
温怀澜神色动了,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半躺好,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
“没有。”
温怀澜等了会,对面却没了动静。
大概是跟温养吃了饭回到家,温怀澜闭了闭眼,模拟着温叙回家的样子,怎么刷开的密码锁、摸进玄关,有时候弯腰取拖鞋,锁骨连着胸口的皮肤就会暴露在空气里。
他想了一小会,立刻掐断不太对劲的念头。
握着的手机震了下,温叙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字挤出聊天框,看不到底。
“我跟温养见了霍文姝(你的婶婶),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去的。她想要温养和我的股份,拿了代持合同想让我们签字,如果签了每年会额外给我们钱,我们没有答应,你不要生气,她可能也找了别人,但是我不知道她会找谁。还有,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跟温养说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很担心。”
温怀澜把这段消息看了两遍,敏感地察觉到了温叙的紧张,如同刚去伽城时,在特教学校里给他发的消息,也是这么一板一眼、不太顺畅。
他关掉消息,给温叙打了个电话。
黏着的提示音响了十几秒,电话被接起。
车水马龙的动静从手机里钻出来,温怀澜问:“还没回家吗?”
听筒被砸了下,闷闷一声。
“现在要回去了吗?”又是一声。
温怀澜沉默了一会,感觉温叙待在原地没动:“位置发给我,让司机接你。”
电话那头死寂着,温怀澜放轻了声音:“听话一点。”
想象中的玄关变成了嘈杂的街头,刹车、鸣笛和闲聊的分贝盖掉了温叙本该有的动静,让他有点焦虑。
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划过,温叙敲了一下。
云游集团下的商务车在润泽大桥堵了半个小时,接到了沿路边站着的人。
司机是个没见过的新人,举着手机里的工作系统给温叙看。
上了车就接到温怀澜的消息。
“一个人在家好好待着。”温怀澜说得比温养严厉点。
温叙说好。
温怀澜难得有耐心,发了很长的消息,让他不用太担心,霍文姝的事他会处理,至于温养那边,有时间会去解释。
温叙疑惑太多,再次感觉到了通话时无法开口的痛苦,他想问什么时候会有时间,又想问温怀澜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星期我就回去了。”
温叙什么都还没问,温怀澜已经发了回答。
隔天是小西岛惯有的晴,温海廷小心翼翼地下地走路。
温怀澜抱着手站在旁边,看着疗养院派来的医师哄孩子似的扶着他走路。
“我不回去。”温海廷没看他,走得很慢。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舌尖顶了下右腮,花了半分钟评估劝懂温海廷回丰市和让他给云游商业地产计划投同意票哪个更困难。
“回去会很烦。”温海廷撑着旁边的人往前走,“你一个人头疼就行了,别拉我回去。”
温怀澜简直要气笑:“万一你倒霉有下次呢?”
“你咒我?”温海廷反问。
温怀澜无话可说,在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监控的仪器正在运作。
他抱着臂,正打算跟温海廷开启辩论,施隽发了条短信过来:邱秘书说随时方便,您给他电话就行。
下方跟了张邱一承的名片,中间是私人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