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还改成气音说话:“这样能听见吗?”
温叙点点头。
“早上量过体温吗?”裴之还继续问,从包里拿出个枪式温度计,“耳朵会不会痒?感觉发热吗?”
温叙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裴之还把温度计塞进温叙手里,幽幽地看他,过了会才叹口气。
温叙假装看不懂他的表情,赶紧动手,生怕下一秒裴之还难受得要质问全世界,为什么温叙还不能开口说话。
温叙递了个三十六度回来,坐得很直像等候发落。
裴之还把数字清零,还是什么都没说。
“怎么样了?”温怀澜踩进崭新办公室的下一刻,施隽把屏幕无声闪烁的手机递了过来。
裴之还出了别墅,坐在车上和他汇报。
“一切正常。”裴之还叹气,“都挺好的。”
温怀澜等了几秒:“没了?”
“没了。”裴之还很失落,“现在这样也挺好,他每天都有看电视做声画同步的锻炼,今天还在看你的新闻。”
温怀澜静了一会,在全新的会客沙发上坐下。
新办公室位于二十二楼,俯瞰丰市半个新城区,主楼左右两侧都是超过四十层的高楼,如同两把插入大地的宝剑。
落地窗外是炙烤着整座城市的太阳,把室内的冷气都晒得暖和了点。
“知道你尽力了。”温怀澜提醒,“不用有压力。”
“我没有压力。”裴之还解释,“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最开始检查的时候,我老师就说这不是听障造成的,温叙的耳蜗和声带都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也有可能,现在能听见已经很好了……抱歉,说的有点太多了。”
“嗯。”温怀澜语气很淡,“没关系。”
裴之还调整了下:“我的建议是,先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可以等明年后年或者看情况,等他能说话了再读书,不用着急去特殊学校。”
“当然是。”温怀澜很快回答。
“……”裴之还有瞬间在反省,觉得自己作为家庭医生太过感性,“还有其他事吗温董?”
温怀澜被这个称呼弄得顿了下:“没事了,我挂了。”
丰市艰难的炎热稍稍过了一半,温怀澜不露痕迹地观察着周遭的变化,无形却有质的压力、挣扎,神不知鬼不觉变化了的称呼和议论。
时间仿佛被高温加热,挥发得更快。
在这其中仍旧没什么变化的,仍然是手脚总是很凉、迄今不能发出太大动静的温叙而已。
第31章 怀澜时期-2
夏天的台风带来了丰沛的雨水。
信号不太好,丰市新区的几个商务区还断了半个小时的网,水电倒是正常。
温叙发了条讯息,问新区下暴雨了没有。
温怀澜回复他:“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隔了五分钟,新消息才到,温叙说好的。
温怀澜盯着讯息尾巴上的句号,觉得有点儿可怜兮兮的意思,蹦出一个想法。
他握着手机走到窗边,黑色的云已经压到眼前,雨珠在玻璃上打出一个炸开的、类似雪花的形状。
温怀澜给温叙拨了个电话。
听筒里的盲音响了两下,很快被接通,另一头没人说话,只有交叠的雨声,让他分不清是从哪边传来的。
“能听见我的声音敲一下手机。”温怀澜低声说。
听筒里传来闷闷的响。
温怀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裹在丰市灼热空气里的烦躁随着台风卷走了似的。
“温叙。”温怀澜到现在还觉得不熟练,好像温叙的名字还是陌生,“以后你要点头,就敲一下。”
话音刚落,手机里又咚了下。
温怀澜笑着说下去:“如果你要摇头,就敲两下。”
对面沉寂下来,细细的雨声充斥着空气。
“不用等我。”温怀澜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远,“今天也没有云游的新闻。”
银白色的闪电无声亮起,雷声久久没到。
温怀澜等了一会,最后的敲击声混入了轰隆雷声里。
他放下电话,觉得这通电话的行为很容易被人误解,如果施隽此时正好敲门进来,看见云游的新希望正在自言自语,恐怕会产生跳槽的念头。
温怀澜抬手揉了揉后颈,准备耐下心把剩余的东西看完。
他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云游集团早过了下班时间,几栋大楼下聚集着躲雨等车的人,乌泱泱一片。
温怀澜有点烦躁,看了眼来电人,是梁启峥。
说来奇怪。
梁启峥算是他从小无话不谈的朋友,虽说这些情谊是从梁启峥他爸和温海廷从生意场上结下的。
后来他俩都长大了点,都不愿再和父亲一同参加这类自认无趣的活动,却愿意和对方一块赖在电影房、游戏房里。
奇怪的是,远滩出游、上回杨大为事件后,梁启峥就没再联系过他。
温怀澜不认为梁启峥会因为这些生气或疏远他,只是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回国后忙忙碌碌到现在,梁启峥竟然没联系过他。
“喂?”温怀澜听见了沉重的雨点声。
梁启峥大概是在雨里,或是室外:“你忙吗现在?”
“怎么了?”温怀澜听出点不对。
梁启峥哑着声:“方便见面聊吗?”
温怀澜想了想,说:“你来我这吧,我让司机接你。”
“好。”梁启峥说了地址,在市中心某个路口,听起来有点熟悉,隔了一会又说:“他胰腺癌晚期了。”
温怀澜停了几秒:“谁?”
“我爸。”
逼近窗边的乌云里又传来一声雷,和刚才的闪电错了个身。
温怀澜其实对梁启峥的爸爸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最早认识的时候,温海廷专门从他那买不锈钢。
云游集团还不是集团时,温海廷擅长盖那种方方正正、五层高的火柴盒房子,卖给那会刚赚了点闲钱的人,三楼以下的阳台都要装防盗窗,每根不锈钢都出自梁启峥他爸的手。
后来温海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远方亲戚,也是专做不锈钢的,再盖楼就都自产自销了,梁启峥他爸也看不上这点小打小闹,专门生产军用不锈钢去了。
温怀澜初中时还跟着梁启峥去他家仓库玩过,不锈钢管的内径比普通的客厅还宽,如同一只钢铁猛兽,他靠着冰冷的外壁听歌,梁启峥躺在里面跟班上的女生发讯息。
再后来,就是梁启峥他爸觉得他不务正业,想要把他也培养成踏踏实实的实业家,往后各种鸡飞狗跳的事。
梁启峥头发湿漉漉地进门,还攥着司机递给他的毛巾。
办公室外的行政助理端了一壶茶进来,倒好两个杯子,低着头出去。
-蒂蒂裘正利-
梁启峥失神落魄地擦着头发,温怀澜已经从震惊转为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有段时间了。”梁启峥说,“我爸很久没理我了,也不让我妈告诉我。”
温怀澜看着他,突然想到了温海廷。
“昨天应该是肿瘤太大了顶到肠子,出了很多黑血,我妈吓得立刻打电话和我说了。”梁启峥捂着脸。
温怀澜发现自己丧失了一些安慰人的能力:“现在是什么打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梁启峥搓了搓脸颊,表情有点灰:“我妈的意思是,别折腾他了,这些时间让他舒服点,具体医院的事都是我姐在弄。”
办公室的会客区陷入某种凄凉的沉寂,许久没人说话,时不时有雷电打断乌云下浓重的一片灰。
“你这段时间陪他待着?”温怀澜提议,“别哭着去。”
梁启峥像没听到,过了很久才点点头:“我一会过去。”
温怀澜把几面上的纸巾盒推过去。
“他住的那个医院还是云游投资的。”梁启峥嘴角扯了彻,有点苦涩:“其实我能知道,但是我没在意。”
温怀澜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前几年很讨厌他。”梁启峥自顾自地说,“他也讨厌我,我妈给我打生活费会提到他,但是我一听到他就烦,后来我妈也不说了。”
温怀澜定定看着,还记得梁启峥在酒吧的小阁楼里唱歌大笑闹人,没想过他会有这样显得很痛苦的表情。
“我妈今天打完电话,我就过去了。”梁启峥抬起头,眼里带着红血丝,“他精神不好,吃不下东西,已经认不出我了,我姐也很忙,没有理我。”
梁启峥说完,把半湿的毛巾放下,踉跄地站站起来:“我走了。”
温怀澜也起身,意识能安慰梁启峥的人也许并不多:“你别太难过了。”
梁启峥好像应了声,低着头出门。
“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温怀澜把话说完。
正好是气象预报里台风拐弯的时候,风似乎慢了点,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动静也变轻。
茶几上是没人动过的无咖啡因花草茶,温怀澜拨通内线,让行政助理进来收拾。
台风慢慢走了,驱赶了丰市的闷。
温叙收获了很多新的玩具,电子产品像是从商场里直接搬了个展台过来,他也染上了每天看电视、刷平板的恶习。
大雨的好几天里,温怀澜出门不再那么早,据其他人及新闻里的说法,云游集团的新址在丰市准备大力开发的城市副中心,交通顺畅时距离海边别墅也要一个多小时车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