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厂公之子不辞辛苦,亲手种植药材为受灾灾民研制医药,重民之情感动上苍。
这说出去,可比叛国弑君好听多了。
谢真珏隔空点了点苏缇,喜笑颜开道:“好儿子,咱家明日就让宫人把你种的药材全拔了,送往灾区。”
苏缇清眸微微瞪大,急得把自己的小脑袋快摇成拨浪鼓了。
“干爹,我没有,”苏缇试图阻止,“我不会配药方。”
谢真珏已然听不进苏缇的话了,兀自道:“送往灾区后,再过几日咱家就请旨册封你为世子。”
“救世不世之功,当个世子绰绰有余。”谢真珏敲锤定音。
苏缇觉得不大行,世子这么容易当的吗?
苏缇努力拉回自己被谢真珏带跑的思绪,提高声量,“可是干爹,那些药材我是给你种的。”
不是给受灾民众种的也可以吗?
受灾民众几万人,他种的几十个药材怕是不够。
而且受灾地区距离京城路程,足有一月有余,运送几十个药材的费用,还不如去受灾地区周边购买,亦或是大批量收购值得。
谢真珏提笔的手停了下,“给咱家种的?”
苏缇点点头,“干爹肝火旺,需要清热解毒。”
谢真珏微眯眼。
这小子是不是拐着弯儿骂他性格残暴?
偏生苏缇一双清眸澄澈见底。
谅他也没这个胆子。
“虽然蠢,但还算是有孝心。”谢真珏道:“那就留一半,另一半运往灾区。”
苏缇困惑住了,那不就更少,更费银钱了吗?
谢真珏拟了旨意,吩咐小庆子交代下去。
谢真珏放下毛笔,侧靠在软枕上,不紧不慢地转动食指上的戒指,问道:“你派人帮容绗去找他身边的大太监去了?”
苏缇点了头。
“找到了吗?”谢真珏追问。
“没有,”苏缇有些磕绊地复述容绗的话,“容绗说,可能他不找了就找到了。”
谢真珏闻言,哼笑,“他倒是聪明。”
“咱家把容绗指给你,他做事也不算用心,生活起居也未必事事周全。”谢真珏道:“起码,伺候你享乐这件事,他就没做好。”
苏缇察觉到谢真珏的注视,干巴巴道:“还好?”
苏缇眸心清稚,挺翘的小鼻子为他添就了层浑然天成的娇憨。
看着金尊玉贵,实际好养活得厉害。
谢真珏眼不见心不烦,骂道:“他也就是跟了你这个好主子,跟着别人早就被玩死了。”
谢真珏抬手叫人,“让容绗换上舞女服过来,就说小公子想看他跳舞。”
谢真珏吩咐完,殿内立刻有人应下。
苏缇提出反驳,“干爹,我不想看容绗跳舞。”
准确来说,“我不想看任何人跳舞。”
苏缇给谢真珏比划,双手掌根齐平,“他们跳舞都这么劈叉,看着好痛。”
“又不让你跳,痛什么?”谢真珏不理会苏缇的小性子,“娇气。”
谢真珏骂苏缇娇气,苏缇的肚子立马娇气地叫起来。
谢真珏一眼就看出原因,“下次再种药材忘了时辰,直接饿死算了,省得总是咕咕叫,吵得咱家心烦。”
谢真珏数落完苏缇,命人准备一桌膳食端上来。
不过一个时辰,容绗就到了谢真珏的寝殿。
容绗身上是浆洗发白的青色长袍,长发被一根木簪子束起,低眉对谢真珏与苏缇行礼,“见过谢厂公,见过小公子。”
“半日不见,咱家看着太子殿下的傲骨又长回来了。”谢真珏似笑非笑,狭长的眼眸洇着狠厉,“礼也不好好行了,自称也没有了,就连咱家的话都敢不听了。”
容绗低垂着眼眸,“谢厂公不给活路,临死前留下几分颜面也是好的。”
“怎么会呢?”谢真珏道:“只要太子殿下愿意把兵符交出来,咱家保证,不止太子殿下就连太子身边人,咱家都能一齐保全。”
容绗不为所动,“谢厂公有所不知,赤微军不认兵符只认人,拿到也无用。”
“太子殿下诓咱家不是?”谢真珏审视着容绗神情,“先皇如何拿着兵符清了他三个兄弟,咱家也是在史书见过的。”
容绗无波无澜接受谢真珏的探究,竟纹丝不动。
谢真珏眼珠微微转动,思量容绗话中真假。
他不信,但是容绗未免说得太信誓旦旦。
谢真珏退了一步,转音道:“若是如此,太子殿下把兵符交给咱家,不就更不怕咱家用它做什么了?”
“一个无用的兵符换太子以及太子身边人安全,不是物有所值?”
容绗沉默道:“兵符是父皇交由,不敢轻易送出。”
正是了。
先皇生前并不喜太子,死前却把兵符托付给容绗。
谢真珏不信这兵符毫无用处。
谢真珏不欲于容绗多言,只道:“你小主子想看你为他跳舞助兴,你可愿意?”
容绗静默地站着。
是无形的拒绝。
谢真珏招招手,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进殿,将殿内的容绗拖走。
先前,谢真珏嘱咐的膳食已经做好送了过来。
谢真珏对上苏缇欲言又止的眼神,嗤笑道:“你若是为他求情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帮人是要看脑子的。”
“聪明人既能自保又能不动声色保全他人。”
“蠢人呢,”谢真珏视线似有若无落在苏缇身上,“蠢人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能让他人的处境变得更糟糕。”
谢真珏故意问:“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苏缇在谢真珏目光中明确了答案,不过,“干爹,你再打人,你肝火就更旺了。”
谢真珏气结,白苏缇一眼,“废话多,吃你的饭。”
苏缇拿起筷子,谢真珏又嫌弃道:“坐远点吃。”
谢真珏喜洁好净,也不愿人近身。
苏缇挪了挪屁股。
容绗骨头硬,外面嘹亮的鞭声,一声响过一声,容绗硬是一声不吭。
鲜红的血痕浸透了容绗整个脊背。
容绗的唇色越来越苍白,失温的肌肉群不受控地颤抖,额头冷汗滴落进容绗眼睛,刺痛着容绗的眼球。
“太子殿下,”小庆子让小太监们把人带上来,低头弯腰,指了指地上晕厥的肥胖宫人,笑道:“您看,这是哪位?”
进保陪了容绗十几年,容绗即便瞎了也能认出来。
小庆子十分满意容绗屈辱中夹杂愤怒的表情,继续道:“您只要答应谢厂公,奴才立马请太医院为进保公公诊治。”
“太子殿下,世道变了,您看哪个跟谢厂公作对有好下场的。”
“人啊,就是要认命。我是奴才命,您是皇子命,我认。”
小庆子蹲下身,伸手板正进保公公气若游丝的脸,让容绗看清楚,接着道:“您从皇子命一夕之间成了奴才命,您也得认。”
容绗咽进口中上涌的鲜血,死死盯着脸上青青紫紫的进保,问道:“我要是不认呢?”
小庆子松了手。
进保公公的脑袋实打实砸在地上,哼笑,“不认就得死。”
容绗胸腔被那声清脆的响重击,像是认命了,闭眼道:“我愿意交出兵符,但是谢厂公得为我寻一样物品。”
苏缇不挑食,就是吃得慢些,半个时辰才用完饭。
谢真珏让人把膳食撤下,瞟了眼苏缇,“吃了就睡?眼皮都快合上了。”
苏缇揉了揉眼睛,“我没有要睡觉,吃完饭就睡觉对身体不好。”
容绗被小庆子叫人拖进来从殿内跪着,谢真珏仿若没看到,像是惩戒容绗之前的无礼。
“没睡就好,咱家跟你说正事。咱家给你定了两门婚事,都是好人家女儿,”谢真珏掠过堂下跪都跪不稳的容绗,对苏缇道:“其中一位妾室是太子殿下表妹呢。”
苏缇捧着热茶,小口喝着解腹中油腻,闻言拒绝道:“干爹不行的,我喜欢男子,不喜欢女子。”
苏缇扭过小脑袋,软眸清润,“我不能跟女子成婚。”
谢真珏皱眉,并不能理解苏缇的意思。
他以为苏缇沾上世家贵族玩男宠的风气。
“男子玩玩算了,”谢真珏道:“正经还是要娶女子。”
苏缇想了想,“我今日碰见容家大姑娘了,我跟她成婚能不能让她做正妻?她想做正妻来着。”
谢真珏眉间沟壑更深。
容璃歌还未入府,谢真珏就浮现出一张刁钻刻薄的面容。
这样的搅家精还未成亲就挑三拣四,成亲后还得了。
方才谢真珏已然拒绝苏缇一次,立刻再拒绝他第二次,显然有点说不过去。
谢真珏思虑期间,膝盖被压上一个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