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绗淡淡垂眸,避开与他身量堪堪齐平的女子视线,回道:“这事我昨日知晓了。”
“容璃歌,”容绗唤女子姓名,“即便这样,你也不该用舅父权利谋求婚亲,有损舅父官声。”
容璃歌抬手紧了紧自己耳旁的珠钗,冷眼扫过容绗,“那又如何?难不成让我真的嫁给一个小太监?”
“我倒是不怕,我只怕洞房花烛夜吓死他呢。”
容璃歌走近容绗,略带英气的眉挑起,意味不明道:“表哥,宫中传闻你成了那小太监的男宠,可是真的?”
容绗短蹙了下眉心,不动声色错步,避开容璃歌。
容璃歌扫过四周忙碌的小太监,“看起来所言非虚,他竟派这么多人为你一起寻进保公公。”
“的确,自从谢真珏把你送给那个小太监,不仅皇宫内拜高踩低的太监宫女,就连皇帝太后对你的欺压都少了几分。”
容璃歌点着头,蓦地话音一转,“不过,你为了得到庇护愿意献身那个小太监是你的事,我可不愿意!”
“容璃歌!“容绗皱眉呵斥道:“慎言。”
容璃歌并不理会容绗的斥责,凉薄的唇角刚要勾起,耳畔微动。
“谁在哪里?”容璃歌眼风扫过葱郁的草丛,唇线绷紧。
容绗顺着容璃歌视线看去,眸色微敛。
他只顾着跟容璃歌争执,竟忘了这里是苏缇的小药圃。
容绗遮掩下眸子,朝着草丛走去,越过重重叠叠的草丛,角落处围着一圈栅栏,苏缇就在其中,“小公子又来种药材?”
宫里称得上小公子的,也就只有那位大太监的干儿子。
谢真珏行事高调无所顾忌,他这个干儿子倒是没听见多少风言风语。
不清楚是谢真珏有心隐藏,还是这位小公子性格如此。
说起来,容璃歌还未见过被那位心黑手狠大太监如珠如宝呵护的小太监真容。
容璃歌心神微动,跟了上去。
苏缇收起小铲子放进篮筐中,拿出怀里的绢帕拭净手心的泥土,扶了扶头上快要滑落的三山帽,抬起娇腻透粉的小脸儿,被细汗濡湿的乌软纤睫衬得眸心纯稚干净。
容璃歌眼眸微缩,又很快归于平寂,有意无意掠过旁边等着接苏缇手中小篮子的容绗。
原来当初被国师批命格不好的小太监这么漂亮么?
苏缇也看到了容绗身旁的女子。
女子一身湖蓝衣裙,眉目中自带几分英气,五官与容绗有四分相似,只是气质多了些许张扬肆意。
苏缇正准备收起目光,下一瞬容璃歌忽然俯身逼近。
容璃歌端起一抹柔静的笑容,勾唇轻声道:“小公子,你知道我是谁么?”
“日后我可不要做你的妾室,”容璃歌伸出手指轻轻点着苏缇薄稚的胸口,闺阁女子对情郎使性子般,夹着嗓子道:“你若是真心爱我,就让我做正妻,如何?”
苏缇清眸巍巍细缩,蹲身不稳,跌坐进泥土之中。
苏缇掌心撑在地上,刚擦干净的手指重新沾满泥巴,之前细致的清洁打了水漂。
苏缇反应不过来,透出迷茫的软眸有点呆。
容璃歌见状愣了下,冰寒的眸色倏地融消几缕。
胆子好小,这样也能被吓到。
容璃歌挑眉,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最好再吓唬这个小太监几句,让他自己回绝谢真珏安排的亲事。
容绗冷致的音色响起。
“容璃歌,”容绗伸手去扶苏缇,对容璃歌浅淡又不容拒绝道:“你该离宫了。”
容璃歌没什么感情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微不可察的的笑意散尽。
容璃歌瞧着上赶着献殷勤的容绗被小太监避开,唇边溢出几声冷笑。
“是,”容璃歌的声音像是从牙齿挤出来般,故意矫揉造作道:“表妹这就出宫,不碍表哥的眼。”
容绗眉心蹙了蹙。
容璃歌一甩袖子,转身大踏步离开。
苏缇避开容绗伸过来的手,拎起自己小篮子看着容璃歌算不得开心的背影,“她长得好高。”
容绗自然地收回被苏缇拒绝的手,“小公子多吃饭,也会长得跟她一般高。”
“我每顿都吃两碗饭,除了朝食和夕食,干爹又额外给我加了一顿饭。”苏缇歪歪头,盈澈的眸心团着困惑,“我还要多吃多少,才能长得跟她一般高呢?”
苏缇表情太认真,容绗有点被苏缇问到。
容绗习惯了苏缇的性子,思索后答道:“她有次三天没吃饭,用膳时她整整吃了三个时辰,一口气未歇。”
苏缇算了下,自己一顿饭只用一炷香,也就是半个时辰。
容小姐三个时辰不停歇,需要吃十二碗饭。
“那我还是不要跟她长得一般高了。”苏缇发觉自己实在比不过容小姐。
容绗不置可否,“鲜少人敌她的饭量。”
容绗又道:“多谢小公子派人帮我寻找进保公公。”
苏缇问:“找到了吗?”
容绗摇头,“还没有。”
容绗拿过苏缇手上的小篮子,半晌道:“或许我不找了,人就该出现了。”
苏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要去找干爹,你去吗?”苏缇询问容绗。
容绗攥着小篮子的手指收紧,“我就不去了,我帮小公子把篮子送回寝殿。”
苏缇应了声,自己去找了谢真珏。
朝中大政几乎是谢真珏和太后把持,小皇帝看上去也无心政务,整日地吃喝玩乐。
苏缇到谢真珏寝殿时,谢真珏正在批阅奏折。
谢真珏撩起眼皮看了苏缇一眼,动都未动,吩咐身旁的小庆子,“打盆热水,给你家小主子好好涮涮身上的泥。”
苏缇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小庆子把热水端过来,洁完手和脸才朝谢真珏走过去。
谢真珏扔给苏缇一本奏折,“念。”
苏缇跪坐在谢真珏身边,双手捧起谢真珏扔给他的奏折,清凌的睫毛扫过明黄奏章上的内容,有了大概才开口。
“胡尚书之子胡澎强掳潘氏之女潘馍花,后虐杀潘氏一家共计五口人,此案残暴恶劣,臣上奏圣上,赐死胡澎。”
苏缇念完,谢真珏已经给下一本奏折批注好,又拿起一本奏折。
谢真珏启声,“你觉得呢?”
谢真珏从不避讳苏缇看奏折,有时也会询问他的想法。
苏缇没什么想法,“送去大理寺,大理寺卿会按照国律处置胡澎。”
“继续。”谢真珏眼皮未抬。
苏缇想了想,放下奏折,“他不应该在奏折写这种事。”
谢真珏侧眼,“那他应该写什么?”
苏缇指着奏折上“胡尚书”三个字,抿起殷红的唇线,“比如写胡尚书包庇幼子、以权谋私,比如写大理寺卿贪污受贿、徇私枉法。”
苏缇说完,周围没了声音。
谢真珏静静地看着苏缇。
苏缇补充道:“夫子教过,陈平不知钱谷之数。”
官员要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太学没有白上,”谢真珏拿起奏折,草草翻看了遍,随手扔到地上,“还有一点,他既非吏部又非御史,胡澎无官无爵,他这个奏章处处都是错。”
苏缇清眸颤了颤。
谢真珏厌烦地将身后童子戏莲元宝枕投掷出去,挥手让小庆子收拾,“将这位被当枪使的陈大人下狱。”
小庆子小跑着去收拾满地狼藉,附和道:“陈大人当初为厂公送软枕时心思又巧又妙,如今看来也是个蠢的。”
谢真珏虚虚搭眼,没有训斥小庆子多嘴多舌。
谢真珏眼风一撇,吊起的眉梢刮过苏缇,“听见没有,人要是犯蠢,哪儿都不受待见。”
苏缇扭过头,辩解道:“我没有去太学,是去种药材了。”
谢真珏鼻腔溢出冷哼。
“呵,你以为种药材好到哪去?你也好意思说出口。”谢真珏睨着苏缇,“你若是下次在太学再考个倒数,连那些蠢笨的皇子皇女都比不过,趁早老老实实当咱家的干儿子,省得浪费太傅教授你。”
苏缇眸心泛起迷茫。
他不就是谢真珏的干儿子么?
谢真珏见苏缇懵懵懂懂不通人事的表情,更是狠狠闭上眼睛。
谢真珏向来话多,嘴巴又坏。
苏缇听懂一半都是多的。
苏缇向来等着谢真珏说完,自己再说自己想说的。
即便没甚关系,但是苏缇想说就说。
惹得谢真珏更生气也没关系,谢真珏一直阴阳怪气,苏缇看不出区别。
“干爹,”苏缇开口解释,“大灾之后有大疫,皇帝登基后黄河水褪,要救治灾民的。”
“还用你说?”谢真珏道:“咱家早把太医院半数人送往受灾地域了。”
谢真珏抬眼,“你种药材是要给灾民配药方?”
谢真珏顿时直起身,抚掌笑开。
他怎么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