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的笑声冲破了高墙,飞向外面繁忙的大街。
同一时刻,西北旱地一处农家里,因战乱而失去丈夫保护的一位产妇此刻正在破屋子里生产。她脸色惨白,头发全部都被汗水打湿了。邻居大娘塞了毛巾让她咬住,催她用力再用力。
“啊——”撕心裂肺。
在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她终于听到了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哇哇——”
哭声有力,是个健康的孩子。
“他婶儿,你看啊,是个大胖小子呢......”大娘用小被子裹住孩子,抱给产妇看,“哎哟哎哟,哭这么大声,是个倔脾气呢哈哈.....”
产妇艰难地使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歪头看着孩子,又心酸又高兴。
她喃喃给予心爱的孩子最朴素的祝福:平平安安,一世无忧。
第95章 相思
时光飞逝,已是三年后了。
临近黄昏,户部衙门里,几个小吏收拾收拾书案,准备下直了。
“还好那位大人去了宫里,否则我们哪能这么早回家。”
“是啊,三天两头就要对账,真是苦不堪言。”
“人家上面有杨大人呢,得罪不起呀,别说了别说了。”
出了衙门,小吏们四散而去。
今日,京城千家万户张灯结彩,恭贺天子大婚。
崇元帝登基之初,因朝局纷扰,边患未息,故迟迟未行大婚之礼,中宫之位亦空悬至今。礼部虽屡次上奏,皆被以“时事多艰,宜先安社稷”为由暂缓。
今年,礼部再提旧议,言“天子无后,则国本不固;中宫虚位,则六仪失序”。这一回,崇元帝未再驳回。
皇后人选,正是当朝首辅杨峥之女。杨氏德容兼备,昔年曾随父于西域治边,素有贤名。此番册立,既合帝心,亦安朝局。
今夜,宫中赐宴,丝竹管弦绕梁,歌舞不绝,藩王使节、文武百官举杯换盏。
但是,有个小小的人看到这热闹的场面,一点儿也不开心。
御花园里,小皇子捡起小石子丢到水塘里去。“咚”一声,激得水波荡开。
他今年八岁了,长高了很多。脸上已没有了幼时的稚气,眉宇间多了份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越是热闹的声音传来,他心里愈发难过。
春天的时候,他的娘亲病姑了。
他的娘亲原本是一位低微的宫女,陪伴着父皇长大,两人有着年少情谊。父皇登基后,私心想立这位青梅竹后,苦于没有得政,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加上礼部上下极力反对,只得作罢。
如今,她才走了半年而已,父皇好像已经忘记她了。
明天起,他要去以儿子的身份去拜见这位皇后,尊称她为母后。
父皇可以有很多妻妾,但是,自己只有一个娘亲啊。
身后传来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小皇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提着灯笼引着另外一个人向他走来。
待看清楚来人,他吓了一跳,立马躬身行礼:“老师。”
“我的殿下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宫人担心道,“裴大人来寻你了。”
裴谨上前来,还了个礼。
小皇子有些害怕自己的这位老师。虽然他生得俊美,但一向不苟言笑,令他生畏。
据说他之前在西域编修古籍,颇有功绩。去年被朝廷从西域调回来,杨大人举荐他去了户部,从一名小吏开始做起,现今已升至五品郎中。又因他品学兼优,父皇亲下旨让他做自己的老师。
勤奋时,不露笑颜,懈怠时,会严厉训诫,虽不至于用上戒尺,但一个失望的眼神,足以令自己羞愧。
一年了,从来没见他笑过。
裴谨问道:“殿下,为何一个人在此?”
“我.....”小皇子低下了头。
似乎明白了小皇子的烦恼,裴谨略微思忖,伸出手来,温和地喊了一声:“殿下.....”
小皇子惊讶非常,看着眼前的大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他看了看裴谨的脸色,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一点怜悯,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原来,老师的手心,是温热的!
裴谨什么也没说,牵着他慢慢走。小皇子的心突突地跳,偷偷瞄他:老师,并不是冷冰冰的人啊。
出乎意料,老师并未将自己送回寂静的寝殿,而是让宫人去报备,带着他出了宫门。
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将他包围。这一刻,他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群摩肩接踵。绚烂的烟花正次第升空,在天幕上绽开,化作万千流火,簌簌落入人间。
他看呆了,忘了烦恼,忘了拘谨,兴奋地鼓掌。
他想分享自己的快乐,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老师。可老师并未在意这漫天华彩,他只是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轮孤悬于天上的明月。
清冷的光辉洒向他的侧脸,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被镀上了一层寂寥。那映着月光的眼眸里,盛满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看着的,似乎不是月亮,而是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北地边境上一处密林小道旁,有四人借助树影深深,埋伏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此时,月亮高悬,照亮了这蛮荒之地。
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根月牙发簪,举高些,映着月亮看了又看。月光如水,发簪泛着清冷的光。
还是中原的月亮更暖一些。
“我说副将,这儿的月亮与京城的月亮有何不同?你这眼神都看痴了。”
曾阿明的出声打断了此人的思绪,他没有回答,只是立刻收起了发簪,抱着剑佯装沉思去了。
三年了,白希年在北地已经待了三年了。
副将的军衔是他在北地边境的风雪与刀剑中,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自投军起,他以一名最普通的兵卒身份,带着他的白马,参与大大小小数次边境冲突。刀尖舔血让他有了实打实的军功,也留下了一身的伤病。
所幸这条路上,他不是独行。当年在书院救下的刺客曾阿明,如今已成为他的生死兄弟。
近年,黎夏与雾刃部建立同盟,共同抵抗平昭的滋扰。
因白希年熟悉平昭语言和风土,他既要协防练兵,应对冲突,又时常奉命周旋于各式外交场合,在军营与雾刃部之间往返奔波。
经年累月的戍守与勤勉,加上北地酷寒的侵蚀,早已掏空了他的底子。咳疾落了的根,如影随形。只要朔风一起,天气转凉,那压抑不住的呛咳便会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撕扯着他的呼吸。
“咳咳.....”白希年按住胸膛,抑住不适。目光依旧沉静锐利,穿过密林投向远方——那是平昭的方向,也是下一次战事酝酿之地。
......
一夜平静,天光微亮。
白希年猛然醒来:“几更了?”
“寅时末了。”曾阿明未眠:“一夜没看到人,想必是情报有误。”
白希年闭眼缓了缓:“怎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那....先回去吧。”
“得令。”
曾阿明拍醒其他两人,收拾着刀剑:“你睡得不好,说了很多梦话。”
“我又喊’乐曦‘了吗?”
白希年不以为意,他一直有说梦话的毛病,还好,从来都没因此出过什么纰漏。
“嗯,喊了几次。”曾阿明点点头,“还有.....”
“还有什么?”
“你喊了什么’裴兄‘’裴兄‘的,足有几十次呢。”
“......”
“’裴兄‘是谁啊?”
“咳咳....”白希年尴尬极了,连声催促,“走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大亮。
白希年早已饥肠辘辘,卸下了刀剑和软甲,正要去觅食,被营中大夫拦住了去路。无奈,只得半褪衣衫,让其上药。
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激地白希年打了个寒颤。
大夫嘴毒:“再这般不珍惜身子,下回我就不用再配药,直接给你带一口棺材来。”
白希年不辩驳,傻笑蒙混过去。
此时,一个亲兵进了营帐,那表情如临大敌又带着一点同情:“头儿,你的......你的冤家来了。”
“谁?”白希年不明。
亲兵跺脚:“公主,是公主来了!”
“啊!”白希年猛然起身,慌忙穿好衣服,“我得躲起来.....说我不在,说我不在啊!”
“她不信啊,已经来了!”
白希年慌不择路,掀开帘布就要出去找个地方躲躲。可刚迈出去,就看到了一个红衣倩影。
他连忙调头。
“站住!”
泼辣的声音像大夫的银针,钉在了他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