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喝了姜汤吧,驱驱寒。”
白希年沉浸在悲痛和愤恨中,脑子和浆糊一样,失去思考能力。给他衣服就穿,给他递碗就接,说要驱寒,他低下头就要喝。
“别!”
顺安忽然大喊,一把夺走了碗,姜汤洒了半碗在地。白希年不解,此时才看到顺安心虚又悲壮的神情。只见他抱着碗,一仰脖子,将那晚黑乎乎的东西喝了下去。
“顺安?”
“砰——”顺安砸了碗,“公子,陛下要杀你,你快逃吧!”
“什么?!”
“陛下他,他.......噗——”顺安还没来得及解释,突然吐出黑血,无力地瘫倒在地。
白希年惊呆了,赶忙跪下来抱起他:“你怎么了?汤里有毒是不是?!你怎么这么傻!”
“公子,本来.....想着能跟着你离开这里的......没机会了.....”顺安一张口,黑血就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来,呛得他不能呼吸了,“公子待我很好,我.....怎么能给公子下毒呢......公子别哭,希望来生,我....还能伺候......”
“顺安?!”
白希年气急了,杀心又起: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时间紧迫,多说无益。顺安用力推他:“快逃,别管我了,拿上令牌......快逃啊!”
“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白希年想背起他。
顺安极力挣脱:“公子,别让我白死......他们就要来了,快逃啊.......你快逃啊!”
别人用命相救,白希年心知不可辜负。他只得忍痛起身,绝望奔逃。
顺安看着他离去,放心了。他翻个身子平躺下来,释然得笑起来。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一片漆黑......
第88章 鸣冤
晨曦微亮,吴修在写完落款后停下了手中的笔。
一份万字认罪书和一封写着“杨大人亲启”的信,耗费了他一夜的心神。他坐下来,缓了片刻,开门叫小厮过来。
“老爷,有什么吩咐?”
吴修把信交给他:“把这封信送到杨府,切记,一定要送到杨大人手上。”
“是。”
小厮拿着信匆匆去了。
吴修回到书案前,弯腰打开了一个樟木箱子。清新的芸香草下,是用油纸包好的诗书字画和一捆泛黄的书信。吴修再次红了眼睛,粗糙的大手婆娑着它们,好像轻抚着逝去那人的脸颊。
他长叹一声,合上箱子抱在胸口,走出卧房往香堂去了。
香案已经清理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已重新摆好,只是香烛快要燃烬了。
吴修立身面对祖宗,无言、羞愧又愤恨:这一生,从未有真正为自己而活的一天。
行吧,好吧,这样的负累,就不要再延续到子孙后代身上了。
他搬出来不知何时放在香案后的桐油,决绝地泼向香案上,经幡上,墙上......
裴谨端着自己亲手煮的面,来到吴修的卧房外。
这一夜,他也未眠,心中对外公的歉疚折磨得他快要疯掉了。他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会陪着外公,是生是死,他都要陪着,为自己“背叛”的行为向外公向两家列祖列宗赎罪。
他抬手敲门,发现门没有锁,便小心翼翼推开了。房中无人,唯有淡淡的墨香袭来。裴谨放下托盘,走到书案前。
万字认罪书映入眼帘,裴谨拿起来,一字一字读下去:
“吾皇陛下:
臣吴修惶恐顿首。
臣本鄙陋,蒙天恩浩荡,拔擢为师,常思肝脑涂地以报圣恩。然臣愚钝,不明天道,上损陛下知人之明,下负黎民殷殷之望......”
在这份认罪书中,吴修将自己多年来通敌,毒杀韩慈,陷害白羿等诸项罪行一一细致且毫无保留地阐述出来。
读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仆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香堂走水了!老爷——小少爷——”
裴谨大惊,赶忙放下认罪书,跑了出去。
香堂烧了有一会儿了,若不是一个仆人早起如厕,一时还无人发觉。有桐油的助力,火势又猛又快,眼看着屋顶就要烧塌了。姗姗来迟的仆人们提着木桶打水泼水,却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火光中,依稀看见有人倒在地上。
“外公!外公!”
裴谨哭喊着要冲进去救人,被自己的书童死死拖住。无力挣脱之际,房梁塌了,压在了地上的人身上。
左右邻居看到冲天的火光也赶来帮忙灭火,裴谨绝望地跪地哭喊,直至晕厥不省人事。
太后崩逝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早市关闭,家家户户在门前挂起白幡......与此同时,一队卫兵正在城里焦急地搜寻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清晨,安福寺里,打杂的小师傅打开后门,刚要把脏水泼出去,就看见草丛里躺着个人。他赶忙过来扶起对方,一看面容只觉得有些熟悉。没有多想,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进了寺院里。
大丧之日,皇宫各处一片白,宫人们脚步匆匆,忙碌不停。
办砸了任务的影卫跪下来求李璟责罚:“小人考虑到人多眼杂,不方便直接动手才想着下毒,没想到......”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李璟挺烦躁。
对于这个孩子,李璟原先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只想让他伺候太后归天之后,放任他参军也好,回乡也好。没想到他一直不死心,一定要翻案,把先帝的脸面名声不当回事,这一点李璟无法接受。
“加紧在找了,只要还活着,定能找到。”
“就地解决,不要搞出什么动静来。”
“臣明白。”
从无边的噩梦中惊醒,白希年大喘着气猛地坐起来。天旋地转,头晕得厉害。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墙上的“卍”字符告诉他,已经安全到达安福寺了。
出宫之后,他一直躲在街头。心知宫里发现他不见了,肯定会派人找。于是,天蒙蒙亮之际,便混出了城。
又冷又饿,只想找个地方避一避,便想到了安福寺。哪知还没来得及敲门,眼睛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施主醒了?”小师傅端着米粥推门进来。
白希年作揖:“谢谢小师傅搭救。”
小师傅把米粥递给他,行了个佛礼:“施主,还请节哀,保重身体。”
白希年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一身麻衣孝服,想到了为自己而死的顺安,忍不住落泪。越是害怕有人死在自己怀里,老天就让他再三经历。
实在太残忍了!
眼下要怎么办呢?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给干爹洗刷掉污名呢?
对了,作业匆匆,裴兄会担心的吧?不知道吴府现在是什么情况,太傅大人已经逃跑了吗?
“小师傅,可否帮个忙?”
“施主请说。”
“可否帮我传个话到吴府,告诉小裴公子,他一个姓白的朋友在这里。”
天空阴沉,寒风大起,今夜必有大雪。
白希年驻足等待,千盼万盼,直到黄昏,才等到裴谨的回音。
一直伺候裴谨的书童把一份油纸包裹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上。白希年打开一看,是太傅大人亲笔的认罪书。
震惊之余,他才注意到书童跟自己一样身穿麻衣。
“怎么回事?为何穿成这样?”
书童红着眼睛:“我们老爷.....去了.....”
白希年惊愕。
夜里,大雪纷纷,压断了树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子里,蜡烛燃了一夜。白希年也就草草看了一遍,便将认罪书摊开在一边,发愣了一宿。
左右为难!
他明白,裴兄这是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中。若是去告发,太傅完了,裴兄也会完了。可若不去,就负了干爹干娘的养育之恩,还有乐曦,他死得那么凄惨......
晨曦再次亮起,远处传来山鸡的嘹亮的打鸣。
白希年徒手捻灭了烛芯,心中做出了选择。
他仔细洗漱一番,映着铜镜穿上孝服,在额头绑上孝巾。
“干爹干娘,之前,孩儿没有机会为你们戴孝。此番,孩儿为你们戴孝一次。孩儿不日就要来见你们和乐曦了,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孩儿此行顺利啊。”
余雪未停,寒风凌冽,目之所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清晨,皇宫午门外,登闻鼓大响。监察院官员们如临大敌,纷纷前来查看情况。
只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赤着双足,抡圆了臂膀狠狠捶打鼓面。
接着,少年放下鼓槌,捧起认罪书,跪地,大喊:“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寒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瑟瑟发抖,双足通红,早已失去了知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
少年伏地叩首,起身,行一步,又跪下:“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叩首,起身,又行一步,再跪下:“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叩首,起身......
他越来越虚弱,声音也越来越小。
这一片白的天地里,少年渺小得如同蚍蜉。
可是,他想拼尽全力,撼一次大树!
“罪民.....罪民白.....先父.....”少年冻得意识模糊,再也无法完整地诉说,“求陛下.....重审......清白......”
干爹干娘,做到这一步,孩儿已经尽力了。你们不会失望吧?定然不会,你们只会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