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希年默然了片刻,才回答:“我想,应该不会吧。”
“我知道你是个沉不住的性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裴谨也不想说乌鸦嘴的话,可是他真的很担心,心里一万个不想身旁的这个人去战场。
白希年扭头冲他笑:“不一定的,也许打不起来呢?”
裴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抿着嘴,眼睛里尽是蓬勃的怜惜和担心。只是这么对上了彼此的视线,白希年的心脏立刻怦怦跳了起来。
“裴兄,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津州找我。”白希年只觉得脸颊发热,喉头干涩,“我.....我心里,把裴兄当做......裴兄是很.....重要的人,对我来说。”
裴谨骤然紧张,咽了口唾沫。
白希年吞吞吐吐,小声问道:“裴兄,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啊?”
“抱歉抱歉抱歉.....我....”白希年慌了,连连摆手,“没有.....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千万别生气啊。”
他低下头,咬着手指甲,懊恼自己这会儿是怎么了,脑子发了什么昏,对裴谨提出这样冒犯的要求。好丢脸,快来个人把自己打晕吧!
“好!”
“昂?”白希年抬头。
裴谨张开了双臂,眼神坚定,一抹羞涩的笑意挂在嘴角。
心头猛然袭上一点委屈,白希年眼睛发酸,挪了一步,郑重地环住了裴谨。顷刻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宛如擂鼓。
很多时候,自己对裴谨总有一种冲动,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他的身上。起初,他只是觉得裴谨的气质有点像乐曦,自然而然想亲近他。可是随着年岁长大,他的这一份冲动,已经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能解释地通了。
他迫切想要搞清楚,自己这是病了,还是......
后背感受到了来自裴谨掌心温热的轻抚,很像娘亲,很像乐曦,也像.....心爱的人。
白希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在他十八岁这一年,一个暮夏的夜晚。他骤然泪如雨下,收紧了臂弯。
头顶传来裴谨轻颤的声音:“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白希年用了吸了吸鼻子:“什么?”
“活着回来!”裴谨轻声叮嘱,“这一趟,我不能陪你去。所以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凡事不要强出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就算是求饶也不丢人的,小命更重要......”
“噗——”白希年被逗笑了,吹了个鼻涕泡。他直接抹在了裴谨的肩膀上,“我的功夫哪有那么差劲啊。不过,我记住你的话了。”
结束了这个拥抱,两个人都红了脸。
“我....我去再拾点柴火。”
“我....我去喂马.....”
相处的时光为何如此短暂,两人感觉只是靠着大树微微小憩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已经天亮了。
他俩牵着马儿,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进了城。
刚过城门,就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哒哒迎来。行至近前,马车上跳下一个侍卫。
他对着白希年行礼:“白公子,我家世子有请。”
白希年皱眉:这个蜀地世子......还真是消息灵通啊。
白希年把“流星”的缰绳递给他,让他稍等片刻。
“辛苦裴兄陪我这一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白希年冲着裴谨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点头:“好,一路平安。”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白希年一个大抱拳,冲他行了个君子大礼,随即头也不回上了马车。侍卫们架着马车,呼喝离去。
裴谨站在原地看着,看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第64章 负伤
次日一早,蜀地王世子的座驾在前前后后数百名朝廷重兵的保护下高调出城。长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很多人也是刚刚才知道世子一直“躲”在京城,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说着听来的各种消息。
裴谨也挤在热闹的人群里,看着高大的马车从眼前经过,希冀白希年能钻出来跟自己打个招呼。可惜,直到马车离去,车门也没打开。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裴谨虽然不想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可是心里依旧忍不住担心害怕。
为了平复不安的心绪,他特意去城郊的寺庙里上了香,虔诚地一拜再拜,只求白希年以及黎夏所有的将士们能够平安归来。
载着蜀地世子的王驾出了京畿,一路不慌不忙,只有卫兵们时刻紧绷,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空中袭来强劲的剑气!
“有刺客!保护殿下!”领头的侍卫大叫。
只见空中飞来数十名黑衣人,一落地,双方便打起来了。刀剑拚在一起,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飞身越过守卫,用剑破开了马车的门。马车里,穿着朝服的“王世子”猛然抬头,拔剑相迎!
刺客大惊,因为此人并不是王世子,而是他身边的一个高手。
双方在车厢内打了起来,片刻,刺客被一剑贯胸,踹出了车厢。
高手钻出车厢,站在车头举剑大喊:“一个不留!”
厮杀声起,惊起林中雀簌簌飞向空中。
此刻,离京城百里开外,一行十几人的“商队”经历了一晚上马不停蹄的脚程后正在休息。
富贵少爷打扮的卫焱坐在草地上小憩,他的侍卫警惕地守在身前。所有的马匹喘着粗气,大口嚼着树叶和青草。
白希年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眺望着远方。他那匹叫“流星”的马儿站在旁边吃草,时不时用漂亮的马尾甩他的后背。
为了安全起见,此次护送王世子归故里的行动,一共兵分两路。官道上的豪华座驾负责吸引暗地里的杀手,真正有世子在的小队化妆成客商,昨天晚上就秘密出发了。
卫焱喝了水,看着白希年的背影,心里一百个满意。
“乐曦——”
白希年闻声回头。
“过来歇会儿吧。”
白希年再次确认四周是安静的,便走了回来。卫焱把自己的水袋递给他,他婉拒了,摘下自己腰上的水袋仰脖子喝了一口。
卫焱察觉到了他的刻意疏离,却并不介意。
“乐曦,当初你救我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与我一同回蜀地吧?”
“意想不到的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的。”白希年把水袋的塞子拧好,“殿下,我们该上路了。”
夜里,裴谨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索性批衣起床,去书房整理功课。书案上,放着白希年给他做的长笛。
他拿来一块布,仔仔细细擦拭着。笛身经历时光的打磨,当初的青涩已然不见,竹节处泛着亮光。
裴谨正要吹奏一曲排解忧愁,眼角瞥到了外面一闪一闪的奇怪亮光。是来自外祖父的书房,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谨立刻前去。
吴修原本在用火盆烧着什么东西,一个走神,燃烧的纸灰飞起,点燃了堆放在周围的其他书卷。他手忙脚乱想去扑灭,那想越忙越乱。
裴谨恰好冲了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您这是干什么啊,书房里怎么能烧东西呢?!”
裴谨连忙上前护住他,捂住口鼻将他带离了书房。吴修似乎才回过神,看见裴谨又冲进了进去,赶忙大喊叫醒了仆人。
裴谨脱下外衫,拿在手上拍打着火苗。仆人们提着水桶赶来,往火源处倾倒。索性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裴谨打开窗户通风散烟,看着一地的狼藉。他蹲下来,捡起一张皱巴巴燃烧了一半的纸张。这像是学生做的功课,他看见署名处赫然写着“韩慈”两个字。
吴修颓然坐在院子里,他近日精气神很差,像是好几日都没有好好睡一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裴谨走过来,接过下人送来的热茶,双手奉上。
“外公,您没事吧?”
吴修摇头不语,转而反问:“你怎么在家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
看样子,外公并不知道自己去了津州的事情。他近日也不在家,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吴修又问:“怎么还不睡呢?”
“睡不着,起来整理功课。”
吴修捧起热茶,喝了一口,思绪又去了别的地方。
好一会儿,裴谨才鼓起了勇气:“外公,我.....不打算去书院读书了。”
“嗯?”
裴谨解释道:“书院的课程,我都已经掌握了,再待着也无精进。我想回到京城,在春考之前拜访一下各位儒士,潜心研学。”
吴修本就心烦意乱,这会儿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裴谨为什么这么做:“也好,本来我也不赞同你去那边读书。”
裴谨低下了头,他是有私心的:没有白希年的书院,该是多么无趣啊,他一年也不想待在那里。再者,留在京城,或许他可以从那些儒士中打听到关于白羿案子的细节,说不定可以帮一帮白希年。
“谨儿。外公年纪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不中用了,不知哪天就.....”吴修抬头看着残月,语气落寞。“幸好,陛下有意栽培你。明年春考,就是你名扬天下的时候,你可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啊。”
“孙儿......明白。”
安顿好外祖父睡下后,裴谨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书案上放着他刚才从火场中抢救下来一些残卷,他坐下来一一翻看。
这些几乎都是韩慈手写的功课、诗词散文,有念书时期的,也有成名时期,还有在朝为官时期。才气斐然,令裴谨生羡!
奇怪,外祖父怎么会有韩慈的手稿?收藏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烧掉呢?他知道韩慈已经死亡的事情了吗?
印象中,从未听外祖父提及韩慈这个人啊。
在离开书院之前,裴谨专门去了一趟收拾行李。他看到了之前罚白希年抄写的手稿,卷起来全部塞进包袱里。
听闻他今后不再来念书了,同届的学子都觉得遗憾。姜鹤临听说他要走了,连忙赶来送送他。
裴谨背着包袱拿着雨伞,两人走到山门处。
姜鹤临遗憾地说:“没想到,游学竟然是我们几个最后在一起学习的时光。乐曦不来了,金灿不来了,就连薛桓也不来了,没想到现如今裴兄也不来了。这书院人虽然变多了,但也‘清净’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伴随着他们这些人长大,肩负起各自的责任,今后分别的时日会更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