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年”
乾清宫门外,薛泰神色凝重面向内廷,翘首以盼。天气闷热,衣衫粘身。西方天空乌云滚滚,大雨将至。
看见四喜公公匆匆从内廷走出来,他的眼睛里生出希望,连忙迎上前:“公公,太后愿意见我了吗?”
四喜公公满面愁容,将薛泰拉到一边:“大人,别再来了。”
薛泰心一沉。
“太后病体未愈,实在无心亦无力啊。”四喜公公为难地说,“太后让我带话给大人,‘吾始终乃黎夏太后’。”
薛泰复诵了一遍,心里了然。
四喜公公又善意提醒:“大人,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多...多谢公公。”薛泰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面色灰白,“请公公代我向太后致意。”
天空传来轰鸣雷神,他转身向宫门外走去,背影落寞,首辅的身份亦不能再为之增色。
大雨倾盆,薛泰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喜好文玩的儿子正在研究一个刚到手的古董花瓶,听到下人来报,连忙收好花瓶,颠颠去迎薛泰。
“爹,您这怎么都淋湿了?”他冲一旁的下人们吼,“你们怎么伺候老爷的,还不倒茶!”
薛泰烦躁地很,瞪了他一眼,赶走了所有的下人。他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撑着额头闭目。
儿子见状,亲自奉上热茶,问:“爹,您不是去宫里了吗?怎么样,见到太后了吗?”
薛泰摇头,叹了口气:“咱们薛家.....怕是要保不住了。”
“怎么会?爹,您可是三朝元老啊!陛下还要依靠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太后不是还健在呢么?”
薛泰睁眼看着这个不顶事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太后已经放弃薛家,全力支持崇元帝的事实了。
他默默良久,考量应对之策。
“桓儿呢?”
“爹,您糊涂了。他去书院了啊,三日前在您跟前告辞走了。”
“把他叫回来。”
“啊?他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啊?”
薛泰真想抽他一顿:“不是要他做什么,是要保他的命!快去啊!”
“哦哦!”
庭院雨打芭蕉,薛泰颓然坐下。这位在朝堂上叱咤数年的权臣,此时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海风裹挟着海水咸腥的气味,掠过城头,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再刮向城中。裴谨走在大街上,耳边听到商贩的叫卖,尽是熟悉的口音——白乐曦说话时就会这样。
街市上熙攘的人群里,有很多平昭人。他们像潮水般涌入这座城,在街市茶楼酒肆间高声谈笑,仿佛他们才是这城里的主人。
本地人们或无奈躲避,或谄媚讨好,无一不透着谋生的艰辛。几个老者蹲在墙角抽旱烟,浑浊的眼睛里尽是麻木和疲惫。
白乐曦看到这样的场景会生气吧....不,他也许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作为曾经的将军府,白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看着也就跟普通的农家院子差不多,砖石围墙缝隙里生出了不知名的藤蔓野草,开着野花。那扇大门有不少修缮的痕迹,但看着会随时被北地大风吹走。
进了院子看到一块菜地,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裴谨被那棵石榴树吸引,这种西域来的果树,能在这里落地生根,长得枝繁叶茂,一定是被有心伺候着。果子尚青,到中秋就该要成熟了。
这间院落就是白乐曦长大的地方吗?
老仆引着裴谨来到白乐曦的书房里,又奉了茶来:“公子他有点事出门了,您再此稍作休息,他一会便要回来了。”
“有劳。”
老仆退下了,裴谨立身打量起书房。
令他惊讶的是,房间里很多很多书。虽然大多破碎老旧,却都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几排书架上,不落一丝灰尘。
真是稀奇啊,这些圣贤书,白乐曦一向是不喜欢琢磨的。
空气中有很浓的檀香味,奇怪,书房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有明火呢?
裴谨循着味道,走到书架最后排。
这面墙竟然有个暗门,会通向哪里?裴谨好奇极了,伸手要推,想到这样做实在无礼,又收回了手。
迟疑间,好奇心占了上风,裴谨推开了这暗门。一个狭小的空间,隐隐有烛火晃动。
裴谨低头弯腰走进去,只觉得有些异常闷热。
眼前出现一个香案,有三个灵位牌,供奉着瓜果香火。
裴谨凑近些看着灵牌上面的字:“显考白羿之神主,显妣李氏之神主.....亡兄白氏.....乐曦之神主?!”
“啊!”裴谨惊呼,退后一大步。
怎么回事?!白乐曦怎么会已死?这是白乐曦,那.....那个白乐曦又是谁?!
一阵冷风起,裴谨后背直冒冷汗。耳边依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裴谨头皮发麻,艰难的转身。
“裴兄?”
一个身影出现在身后,背着光,根本看不清脸。裴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人弯腰进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是白乐曦!
“裴兄。”白乐曦欲扶。
裴谨害怕极了,连连后退:“你.....你是人是鬼?!”
“裴兄莫怕,是我,希年。”
第55章 身世(一)
《黎夏·泰和帝纪》:泰和十年,春夏,西北大旱,野无青草,斗米千钱,民多饿死......
一支逃荒的队伍艰难地走在通往州府的路上,这些人衣衫褴褛,或赤脚或着草鞋,大多都是老弱妇孺。在前行的日子里,他们中人数一天比一天少,很多人都死在了路上,包括队末这个孩子的娘亲。
这孩子瘦小,面黄肌瘦。他刚刚掩埋了自己的娘亲,现在指甲渗血,指缝间全是泥巴。他耷拉着脑袋跟在大人们的身后,又饿又渴又累,只剩一口气吊着,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娘,你骗人。不是说跟着他们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就会有吃的吗?怎么没有?还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儿子实在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脚下一软,他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挣扎,却是怎么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好心的大娘见状,冲前面的人喊:“喂,你们....等等这孩子吧?”
那些人似乎都没听到,只有一个大汉回头了。他似乎见多了这个场面,神情麻木:“他跟不上了.....别管了.....”
“难道就把他丢在这儿吗?”
大娘想要扶起他,奈何孩子像是失去了骨头似的,绵软无力。
“....带不了的,带不了的.....”
“哎,孩子.....”
脚步声离去,所有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子,睁开眼睛看着蓝天和烈日:是要死了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活着.....实在太痛苦了死了,就能和娘亲在天上团聚了。
早知道就不多走这一段路了,就躺在娘亲身边等着死亡来临多好。
想睡觉,睡一会吧,就睡一会,攒点劲往回走,回到娘亲身边去.....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模糊的视线中闯入一个孩子的脸。
“爹,快来!这个小孩没死!他还在眨眼呢!”
谁,是谁在说话?
有人下马而来,强劲有力的臂膀扶起自己。接着,干裂的双唇浸到了一股甘泉.....好甜.....好甜!
昏迷的孩子猛地睁开眼睛,抱着水袋贪婪地喝起来,咕咚咕咚.....直到呛到咳嗽!
“咳咳咳咳.....”
“爹,他没事吧?”
“应该是饿昏过去了。”
“我身上还有个饼......给你!”
模糊的视线越来越清晰,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孩子的脸。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不,是个小公子.....面庞白净,表情温和。他冲自己笑呢,笑起来很好看。
他手上拿着的....是饼?!
孩子立刻抓过饼,像是野兽一样连着撕咬着,狼吞虎咽起来。
娘,你没骗我!真的有吃的了!是两个神仙送的,一个大神仙,一个小神仙.....吃完这块饼,等死就没那么难受了,我可以做个饱死鬼好上路。
一旁的大人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哎,这是饿坏了,真可怜。”
“这一片可饿死了不少人.....”小公子的语气满是怜悯,“爹,朝廷不是一直在赈灾么,怎么还没到这里?”
这个大人抚了抚长剑的剑柄,叹了口气:“旱情太重,朝廷也没有办法。”
小公子看着天,跺跺脚:“这老天爷怎么不睁眼瞧瞧啊!”
“呕~~呕~~”可怜的肠胃这段时间以来只有野草和树皮,突然有这么好的白面饼下肚,一时间无法适应,径直呕了出来。
浪费了!太浪费了!
孩子想也不想,趴在地上把吐出来的秽物抓起来,还往嘴里塞。
“哎,别!”小公子抓住他的手,拍打掉他手中的泥泞,“慢慢吃慢慢吃!还有的,马背上还有的,不要着急。”
小公子起身向路边的马儿跑去,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翻出来几块饼。
烈日忽然躲了起来,天上忽然轰隆一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脸上,一滴,两滴......是下雨了吗?
“下雨了!爹,下雨了!”
“真是老天有眼!”
倾盆大雨忽至,地上的人欢呼雀跃!
躺在地上的少年,张开胳膊接受着雨水的拍打,伸出舌头品尝雨水的苦涩。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嚎啕大哭.....
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雨水会汇集成河,河里的水可以浇灌庄稼,庄稼会发芽出土,会长高,会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