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这有什么。
好,一点也不打扰,别和我这么客气了,好好,那你忙,赶紧接电话吧,我去找找录音。
你也是!新年快乐,非珩!祝你身体健康,事业顺利!
姜有夏确信自己和体力劳动无缘。
在他哥店里擦完车,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晚安都没来得及和向非珩说,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醒来时,他双臂酸痛,像已不属于自己的。
他隐约记得早晨爸妈出门前敲过他的卧室门,大脑听见了,但是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手臂痛痛的,像被人打了一顿,翻了个身继续睡睡觉。
重新睡着之前,姜有夏还心想,他真的很想向非珩了,是真的,不是随便讲讲。
十点多,姜有夏醒过来,侧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向非珩给他发的短信。
向非珩难得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先是一大早就问他是不是给姜金宝打白工打累了,而后说自己下午要出差,明天回江市,让姜有夏醒了就给他打电话:【错过上午,就得等后天才能听到老公的声音了。】
这等言辞,看得连姜有夏都是一愣。
应该不是错觉,姜有夏觉得他老公的心情似乎突然之间变得很好,一改前两天那种怨气深重,每时每刻都需要姜有夏关心,而且看起来工作量不是很大的状态。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能是确定了什么很好的项目吧,老公又赚大钱了,还是升职了呢?是不是离他回去首都,又更近了一步。否则很难解释他的转变。
向非珩不常和姜有夏提起首都,而且姜有夏时常觉得向非珩对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感兴趣,但那毕竟是向非珩长大的城市,他对那里一定有很深的感情。
因为即使和平镇是间人际关系不太流通的小镇、树丰村更是那么狭小落后的村庄,而且姜有夏大学毕业后,其实在镇上学校里过得并不好,他也仍然会在江市的午夜梦回时,想到他的房间和他的家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离开了那里。
向非珩应该也是想回去吧,不过是以一种,和小时候不同的,更独立也更成功的姿态。
姜有夏起床前,先给他打了电话。
起初是忙音,很快的,向非珩接了起来,问他:“今天倒计时回家几天?”
“……”姜有夏没想到一大早起来就要解数学题,脑袋懵懵的,都忘了今天几号,一时也算不清楚,一声不吭。
向非珩等了几秒,还是很了解他,为他解答:“四天。”
“哦哦。”
向非珩那里似乎有人进来,他们便没再多说,挂了电话,向非珩给他发:【临时有个会。】问他:【今天打算做什么?】
姜有夏本来什么也不想做,看向非珩这样问,就想了想:【今天打算想老公。】
【是手臂太痛打不动麻将了吧。】向非珩戳穿他。
确实,姜有夏打不动麻将,而且这几天已经没人喊他打麻将了。的确,这也是姜有夏无所事事的原因之一,不过他也想把给向非珩的坦白作文写完。
虽然向非珩好像没有再问这件事,让坦白变得不那么紧急,但是姜有夏突然很想说出,有关于巧克力和香菇的一切,以及他曾经愉快和不愉快的生活经历。
以前总是向非珩在对他诉说,是因为姜有夏总觉得他和向非珩之间,并没有那么平等。他觉得他自己既然幸运拥有了橱窗里的巧克力,自然应该多付出一些情绪,少制造一些困扰,才能长长久久地和向非珩相爱下去。
而且他怕向非珩会觉得自己在拿叔母工钱,为他做复健的时候喜欢上他,甚至跑去首都这件事很变态。
不过姜有夏现在已经很清楚,向非珩虽然总是在口头上欺负他,但向非珩也永远不会真的觉得他很无聊。这是他最喜欢的向非珩的特点之一。
向非珩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会保存下姜有夏发给他的每一张照片的人。江市的落叶,路边的冰柱,小区的池塘。
向非珩总是说“小姜老师又在给江市做史料图片记录了,不知道史料馆收不收外地人”,但是他把这些都保存下来。
他记得水池结冰的日期,对姜有夏每个月轮班的班次比排班的同事还要熟悉,风雨无阻地在不用加班的日子来工作室接姜有夏,买下所有姜有夏喜欢的工具和毛线,把书房放满姜有夏好的或不好的制品,没有一次说过要丢掉的话。
向非珩像他们家里的镇长,把小镇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是纵容姜有夏把家里放满毛线制品、破坏镇容的恶习。姜有夏真的想他了。
因为还没买车票,姜有夏又忽然间想,不如在正月十三,过完老太爷的忌日,就直接拿上行李回去吧。
这个年过得实在够久了。
错过了江市的新春灯光秀,也错过了江市很罕见的春节时的暴雨。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向非珩了。没有在向非珩身边,所有以前觉得好玩的事情都变得很无聊。
姜有夏打开了备忘录,继续写了下去。
第28章 R28,I12
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室,比向非珩住的病房小许多。
护士为他贴了电极,金属电极片紧贴在头皮,头顶用网罩固定住,分出一条条电机线,最后又汇成一条,连在仪器上。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记得在高中时,也做过类似的检查。失去自由行动的资格,无聊而漫长。
他对姜有夏的说辞是出差了,有饭局,喝了不少酒,放心没事,睡了。
姜有夏没有起疑心,还给他发了自己在家里无聊的日常活动,也早早地对他说老公晚安。不过次日清晨,向非珩拿起手机,一条来自姜有夏的长信息便显示出来。
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远过姜有夏平时的睡觉时间。
【
亲爱的老公:从来没有和你说过,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高一的时候。那时你不太好动,但是和现在一样帅。刚做完手术,头上包着纱布。
为什么我会认识你呢,因为我的叔母在你家里工作。你动脑部手术的那个暑假,她妈妈生病了,她要回来照顾,那时候她太忙,就把帮你复建的任务交给我了。她给我五十块一天,我攒起来了,和以前攒的零花钱放在一起,最后买了去首都的机票。
你说的那个“傻大个”,是我堂哥最先开始叫的。他觉得我叔母在首都过得很苦,不太喜欢你。李远山每天来我堂哥家找他,看到我给你复健,也学着叫这个绰号。我都纠正过他们,我说你叫向非珩。
那时候他们待在家里,总是来打扰我,而且叔母管了都不改,我有时候就会带着手机出门,也带你去了别的地方,都在树丰村附近,都是很少人去的。特别可惜的是你来找我,因为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也不敢说,我就都没有带你去。
在江市第一次见面,我认出你了,一开始想过和你说。但是我们很快就开始谈恋爱,我就有点担心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可怕,像一个跟踪狂,伤害我们的感情,我就没有说。对不起。
不过我真的不是变态,我去江市的时候,不知道你也在。我去江市是因为不想待在镇上了。我没想过去找你。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我不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其实我小的时候也不知道你的性格,只是因为我叔母跟我说过的,你的学习很好,在学校特别受欢迎,也特别特别努力,所以对你和你在的城市,都有一点仰慕。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傻大个”的故事。如果还有别的想要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我后天晚上就坐车回来了,我很想你。
】
姜有夏的消息只有短短的几百字,不过向非珩看得出来,删删改改写了很久。
按他现在对姜有夏的新认识,姜有夏不喜欢讲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结果不够好的事。比如他的首都之行,他在代课学校的经历。
只有租房被骗但把钱要回来这种事,姜有夏是会说的,因为他讨债成功了。
姜有夏鲜有把自己不想说的事,解释得这么具体的时候,大概是真的担心向非珩不开心,所以写这封坦诚信,才写到凌晨,用了十足心。
向非珩觉得用文字回复姜有夏,不便表达他的心情,便先只是回复:【知道了。老公还在忙,出完差回家说。】
其实短信里所说的大部分内容,向非珩都已经知晓。因为昨晚他入睡之前,刘阿姨找到了录音。
刘阿姨还特地加了句,说她儿子那时候青春叛逆期,说话不好听,现在已经改正了。希望向非珩要是听见,不要往心里去。
他打开来听,意外听见了和骑士铃略有相似的铃音。也是一种沉闷的铃声,响了几下,姜有夏开口问:“你听到几下铃声?”
“三下?”
录音里,姜有夏的声音与现在相比略显稚嫩。
向非珩毫无这一部分的记忆,像在听其他人的经历,但他能够确定,另一道声音的确属于他自己,虽然十分低沉,吐字也很慢,也有些虚弱。
“没错,很对。”姜有夏夸奖。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又数,“一,二,三,四”,“跟着我念”。术后的向非珩便跟着他念了念,
刘阿姨发了六个录音文件,第一段录音时长有四十分钟。
前二十分钟,姜有夏都在给向非珩读句子,让向非珩复述,后来似乎又给他看了些图片和视频。
有的时候,向非珩反应有些慢,姜有夏便会很安静地等一会儿,实在等不到,才会问:“要不要我再说一遍呢。”
紧接着便又再说一遍。
不过到了录音的结尾,出现了一个向非珩没听过的男声,很轻地用方言说话。向非珩听懂了一半,又多听了几遍,分析出对方好像是在说自己是个傻大个,问姜有夏那么认真做什么。
“不要这么说,”姜有夏马上道,“他能听懂。”
男声又说:本来他脑子就开了刀,哪里能听懂我们乡下的方言。还用普通话道:“姜有夏,你咋像他妈妈似的护崽。”
旁边一个向非珩听着有些耳熟的男声笑了。应该是李远山。
“你们不许再说了,我要告诉我叔母。”姜有夏听上去竟然生气了,像拿着手机跑走了。有鞋子摩擦在地上的沙沙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走到了个安静的地方,才说:“那我们继续吧,对不起哦,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他稍有些笨拙地继续和向非珩做了一些简单的互动,像哄小孩一样进行康复流程。
向非珩觉得自己听起来还处于术后不舒适,也不存在什么神志的时期,回应有时迟缓,有时语气还很不耐烦。
不过姜有夏都不在意,把刘阿姨交给他的任务做完后,他说“叔母,我现在要关掉录音啦”,才结束了录音。
向非珩本便猜得七七八八,听完录音,更是已经断定了姜有夏与他高中时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读完姜有夏的坦白,向非珩又产生了不少难以名状的内疚。原来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姜有夏只以为他成绩不错,在城市长大,便已经那么在意他,将他记挂于心,又为他奔赴首都。
难怪重遇认识了他真正的本人,才更是对他崇拜与依赖有加。
另一方面,看完了姜有夏的陈述,向非珩对梦中的那些场景也又有了新的推测。
或许那些画面,也曾真实在手机的屏幕上出现过,向非珩的大脑将其转化成肉体参与的场景,又变作了梦境。
这时候,恰好医生来了,向非珩便和他讨论了这件事,医生同意他的看法。在他屡次提到姜有夏和他的渊源之后,医生也认可:“向先生,你和爱人真是有缘,应该是注定要在一起。”
向非珩结束了二十四小时监测,又做了几项小的检查。最终,医生得出了令他安心的结论,从前的问题并未复发,也没有新的器质性问题出现。
天色已晚,徐尽斯打电话来问他情况,他说在准备出院,拒绝了对方晚上庆功饭局的邀约,先回到家里,将一身狼狈的模样洗去,才给姜有夏发了消息,说自己出差回家了:【想视频吗?】
姜有夏可能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立刻回复:【好!】
姜有夏拨过来,向非珩接起来,看见姜有夏的脸上挂着两个有些明显的黑眼圈,一时之间没有忍住,笑了笑。
姜有夏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睁大眼睛凑近一点,问他:“老公怎么啦,这么开心,你这次是不是开大单了?有多大?”
“没开单就不能笑?”向非珩忘了自己和姜有夏说过多少次他的行业没开单的说法,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接受了这个词汇,“昨晚没睡好?”
姜有夏马上解释“没有不能笑”,点点头,眼神又微微一变,像有点忐忑,问他:“老公,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完啦?”
“嗯。”向非珩故意冷冷地说。
姜有夏又顿了一会儿,迟疑问:“那你还有没有不高兴啊,或者有什么问题吗。”
姜有夏的神色有些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做什么没做过的事,都有些缩手缩脚的,既不大会开关徐尽斯那辆车的车门,也不知道西餐厅的餐巾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可能是怕做错,就会看着向非珩的脸。想从向非珩的脸上读出什么情绪,或者读出正确的行为方法。
向非珩那时候觉得姜有夏一惊一乍很可爱,而且似乎自己脸色一变,姜有夏就会紧张起来。向非珩享受他牵动姜有夏情绪的时刻,他能够体验到未曾体验过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