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非珩上午的安排是做常规脑电图,从十点开始,大约要检查半小时,前往检查室时,他没有带手机。
助理为他预约的这间私立医院,设施条件很好,然而仪器终究是相似的仪器。他以为自己早已从十多年前的黑暗时光里走出来,躺在检查床,贴上冰冷的电极,却又在一瞬间,回到了他的高中。
首都春天的末尾,一个难得的休息日,向非珩自己去医院挂号。他拿着病例在检查室外站着等待叫号,医院二楼窗外的国槐花还没谢,白色的一串一串,挤在青色的叶片之间,被阳光照得透明。
时间与地点不再相同,境遇仍旧没有差别。向非珩独自等待自己的宣判,却反而比十几岁更脆弱,因为现在的他,多了不当的精神需求。
这脆弱或许是错误的,成为了他的缺点,但他仍然因姜有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感到纯粹的幸福,也无法埋怨姜有夏不在他身边。
即便有机会早早知晓姜有夏曾有过其他喜欢的人,难道他会希望他们别再遇见吗。
他只会希望能和姜有夏遇见得越早越好,因为他知道姜有夏一定会改邪归正,会爱上他。
为什么没有在他刚工作时,研究生时,大学时更早地遇见。甚至他开始想,那年姜有夏来首都,怎么却没遇见自己。向非珩也常坐地铁上下课。
却不愿承认首都有两千多万人,十六个区,几百个地铁站,两个普通的高中生在那座巨大的城市里,相遇的几率几乎为零的事实。
脑电图检查结束,医生说大致正常,不过具体要等吴医生看过报告结果才能断定。
向非珩回到了病房,看到姜有夏给他发了一段视频。
姜有夏戴了个塑胶袖套,还带了个黑手套,拿着一块蓝色的抹布,面前是一台蓝色轿车的局部,车上有些白色的泡沫和水痕。
“我哥派我来把车擦干。”姜有夏的声音出现在视频里,抓着抹布在车上抹了几下。连向非珩都看出他的擦拭很不专业。
“有夏哥,”一道年轻的男性声音加入,带着少许笑意,“不是这样,我帮你吧。”
大概是和姜有夏太久没见面,且才刚做了检查回来,向非珩心中泛起一阵很轻微的不适,不过他不至于那么善妒,没问姜有夏那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自己打了电话过来,向非珩接了,姜有夏轻轻地叫他:“老公。”
“他们吃饭去了,”姜有夏说,“我偷偷来给你打电话了,你不觉得我们昨天有什么事没做吗?我们没打电话。”
“嗯。”
门被敲了敲,护工推着午餐的车走进来,刚要开口,向非珩立刻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将手机切到静音,才对护工说:“放在桌上就行,谢谢。”
同时听到姜有夏在那头问:“老公,你还因为前天晚上的事情生气吗?”
姜有夏的声音十分心虚,又带着对他的讨好。
护工在摆饭菜,向非珩不方便开口,姜有夏大概以为他的沉默代表生气,就说:“我都可以解释的,我已经在整理整件事情了。我以前是有点逃避,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着说着,姜有夏声音弱了下去。向非珩才发现,比起想听姜有夏说关于那人的事,他对姜有夏的心疼更多。
为一个连在哪上学都不知道的人,从和平镇飞到首都,应该是网恋吧。看来也是偷偷找去的,当时被分手了?
算了。向非珩想。他不愿姜有夏为难,不愿姜有夏因回忆过去的事而伤心,等护工将饭菜放好,便打开了声音,告诉他:“不用了,我不在乎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我们好好过。”
“啊?”姜有夏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向非珩这次轻易地放过了他,声音有些呆。
“老公不问了。”向非珩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两人沉默了几秒,向非珩听见姜有夏那头传来了姜金宝的声音:“姜有夏干啥呢,还吃不吃饭了?”
“来了来了。”姜有夏回应。
“行了,去吃饭吧。擦车别太累了。”向非珩淡淡道,哄姜有夏。
姜有夏“嗯”了一声,说“好,老公也是,拜拜”,乖乖地挂了电话。
医院的午餐健康寡淡,向非珩吃过之后,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他下午得先等报告,再确定是否要做二十四小时的脑电检测,便先开了个视频会,打了几个电话,两点多闲下来,心情又有少许低落。
他看着放在茶几上的姜有夏的旧手机,心中的道德和欲望交战片刻,又走过去,拿了起来,解锁,打开相册。
这无关对隐私的窥探,向非珩想看的,只是十六岁的姜有夏在首都的旅游路线。
他想知道姜有夏是否在十多年前,就已走过他会走的路,路过他路过的树,于是又接着看起了姜有夏当时所拍的照片和视频。
从视频中可以推测,姜有夏离开了地铁站后,找了许久,才找到他住的酒店。
这酒店在一条小弄堂里,一看便十分平价,大门只有两间店面的宽度,前台也只是很小的一张桌子。
找到酒店之后的视频里,姜有夏拍着酒店等待区的茶几,说:“原来未成年人不能自己住酒店啊,首都管得好严格啊,我们镇上好像都没人管……不知道叔母什么时候来。”
说完打了个喷嚏,听起来很笨。
下一个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离上一个视频的拍摄,过了大约半小时。姜有夏嘟哝:“早知道应该把作业带来的,还有好多没做啊。”他又打了个喷嚏,抽了茶几上的纸,擦了鼻子。
紧接着,姜有夏突然说:“啊,叔母!我在这里!”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充满了喜悦,他拿着手机站了起来,视频就切断了。
手机屏幕上,画面停在了从门口走进来的、拎着一包菜的中年妇女的身上,向非珩看到了刘阿姨的脸。
作者有话说:
向非珩把墨镜摘掉
第27章 I11,R27
……非珩?新年快乐!
是啊,好久不联系,好久不联系了……除夕夜里,我收到你们的贺岁短信,还给我儿子看了,我和他说,这二十年我在首都也没白干。至少非珩这三兄妹还是记得我的。
我们刚回家呢,上午落的地,是啊,出门旅游。年初二就出门了,去了普吉岛。
没有,没有,我儿子怎么能算企业家,只是一个小小的食品厂,收入刚够得一家温饱。你呢,非珩,现在在哪高就?
江市?你去江市了……?
没有什么,想起我的亲戚,我有一个侄子也在江市。不过江市很大,虽然比不上首都。
——如若一个人忽然间发现,自己其实曾以为完全了解的爱人,似乎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应当做什么,应当怎么做?
从姜有夏的视频里第一眼看到熟人的震惊减退后,向非珩很快回过神来,开始仔细回想他和姜有夏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他所能够确定的是,姜有夏的叔母,竟是在他家里做了十几年佣人的刘阿姨。
向非珩若重新按照原本无神论者的立场来分析,再撇开最近的这些怪梦,对他造成的不良情绪,他有理由怀疑,姜有夏来首都寻找的人的真实身份,似乎有可能会让他吃惊,又让他称心。
首先,虽然表面上看,“傻”这个字和向非珩没什么关系,但若考虑到向非珩自己印象不深的手术康复期,便相对有了合理性。
其次,第一次见面时,姜有夏一下亮起来的眼睛,让他有些怀疑,曾以为的一见钟情,或许并不是一见钟情。
而且也是姜有夏先开的口,问他是不是单身。
不过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装得那么羞涩,从不逾矩一步,连牵手、接吻都是向非珩主动,向非珩才没看出来,原来姜有夏暗恋他很多年了。怎么不早来找他,大概是害羞。难怪一直以来,都如此离不开他。
如果姜有夏早已暗恋他,那么从前向非珩偶尔产生的一切疑惑,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向非珩已迫不及待,想找刘阿姨旁敲侧击了解更多的情况,便给她发了个消息,祝她新年快乐,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是否能通个电话。
医生来病房解读脑电图之前,他又看了一些姜有夏手机里的视频。这次向非珩的心情不再相同,至少昨晚的隐痛已经消失,余下的是对姜有夏从未展示给他的那一部分经历的好奇心与探究欲。
十六岁的姜有夏到首都的次日,刘阿姨休了一天假,带他去了首都博物馆。在博物馆的参观过程里,姜有夏打了很多个喷嚏。这大概是鼻炎的征兆。
结束参观后,他们去吃了烤鸭,姜有夏拍了很多照片,已有如今拍食物的惯用构图的雏形。
刘阿姨给姜有夏在博物馆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留念,姜有夏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面颊白得反光,左手比了一个V,笑得天真可爱。
在这张照片里,有两个路过的人,都回过头,正在看姜有夏的脸。
姜有夏是来找向非珩的吗?他是怎么认识他的?是在刘阿姨的口述中,知道了他的情况?
为什么来了首都,却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不是在江市遇见,他们要错过多久。
下午一点半,向非珩的助理比医生到得早些。
助理替向非珩回了趟家,把两个铃铛盒子取来。医生查看了铃铛,将两个骑士铃分别摇晃了几下,暂时找不出其中的玄机,便计划在向非珩进行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时,加入对铃音的测试,检查铃音是否会对向非珩的脑部活动产生影响。
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将在明天下午开始,在监测期间,向非珩不能工作,只好将工作压缩在一个下午和晚上完成。
向非珩的时间很紧,加上怀疑姜有夏从小暗恋他之后,已不再心事重重,便没再继续看旧手机里的视频,甚至连和姜有夏之间的消息,也发得断断续续。
这倒不是因为他回得慢,向非珩一看到就会回,是姜有夏在家太不受尊重,被他哥哥使唤,当了一整天的擦车工人,没空发消息。
平时在家,姜有夏连电动窗帘的开关,都要撒娇让向非珩去按,姜有夏在谁身边生活得更惬意,不言自明。
大概实在是打了一天白工,实在疲惫不堪,姜有夏回家后没和向非珩聊几句,还没到九点便睡着了。
这倒让向非珩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今晚已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去挂掉姜有夏的视频通话。
而且他也还没把姜有夏旧手机里的视频看完,没能得出一个最为可靠的结论。
——你是说,你想知道你生病复健的时候的事?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什么,你在医院?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的,难道是复发了吗?
好好,暂时没问题就好……
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非珩,那时候你才真是辛苦,刚康复回去上学,就每天都得忙那么晚,我看在眼里,也很难过。好在你的术后复健期是在暑假,没影响太多。
复健?对,复健是我和康复师一起完成的,因为康复师每周只来四天,每次一个小时,平时每天三次那些简单的一些操作,是我完成的。
多久没出门啊,我想想,你至少有两个月没离开过家,要是我没有记错。那时候,你的行动也不大方便,只能做些日常生活的动作。不过我倒是走了几天,不知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啦?也正常。你七月底那会儿,的确是有些……有些迷糊。
那时候的情况是这样的。七月底,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老家照顾她几天,康复师一时又抽不出时间加时。
本来太太想不准我的假,还是非楚帮忙买了一个手机支架,让我能在老家打视频给你做康复引导,太太才准了。
不麻烦、不麻烦,非珩,和我不必客气这些。我都明白,太太也是为了你的康复着想。
是啊,在首都的时候,简单康复是我一个人做的,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非珩,我回老家的时候,我侄子也帮了我些忙。我刚才提起的,在江市的那个侄子。
虽然那时是实在忙不过来,是没办法里的办法,但这事在我心里那么多年,总是过不去。
……非珩,你总是很体谅。
他?我侄子,他就是普通人,现在在江市一家手工商店打工。
是啊,跑那么老远。说实话,我们这儿,像他这个学历和性格,会去江市的确实不多,一般都待在省会最多了。
其实……我总觉得,他大学毕业之后,回来上了两年班,又突然把工作辞了跑去江市,和高中时那段帮你复健的经历,也有关系。他对大城市的生活有很大的向往——你不要误会,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很善良,不是那种虚荣的人。
那时候我去医院,他会帮我给你做复健,我给他了些钱。他很有耐心,学得也快。
我是陪他给你做了两次,见他做得好,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他,那时候我担心他做得不到位,也录了几次音,从医院回来,都会检查的。
这些录音还在不在?我可能得找找,应该能找着。什么,二十四小时检测要用?没有问题,我马上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