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春望慌忙爬起来扶着他。
刘彻站稳后缓了许久,沉声问道:“人在何处?”
“信使在宣室。”
春望还记得卫夫人产后虚弱需要静养,便低声解释:“奴婢叫他在宣室等着。”
刘彻抬脚,眼角余光注意到不明所以的女儿,猛然停下。
暗暗酝酿片刻,刘彻挤出笑意把闺女哄去长乐宫。
卫子夫身子虚弱,新生儿脆弱,都经不起卫长公主胡闹。
刘彻只能劳烦母亲。
卫长公主听说父皇很忙,没有时间告诉祖母,她大包大揽地表示,她去告诉祖母她有妹妹了。
卫长公主上车,刘彻便迅速登上他的御驾。
前往宣室的路上,刘彻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大败。
此次大致经过是马邑人出面抱怨汉廷懦弱,他们想投降强大的匈奴,先由他们杀了县令,同匈奴来个里应外合。
又担心叛逃的路上被边关将士发现狙杀,希望匈奴派出大军接应。
马邑离北方代郡很近,匈奴时常侵扰代郡,到马邑对匈奴而言不算深入。
这些年匈奴面对汉军一直占优势,也不怕同汉军交手。
再说了,以大汉臣民对匈奴的惧怕,匈奴不信边关小民敢使诱敌之计。
出面诱敌之人这样同刘彻分析。
刘彻不想长他人志气也不得不承认,真实情况正是如此。
即便刘彻认为此计可行,也不敢疏忽大意。
考虑到自己从未上过战场,懂得再多也是空谈,所以具体事宜交给丰富经验的将军。
为此不但严密封锁消息,连建章都很少去,刘彻还派出五位将军和三十万大军。
大行令王恢一直主战,必然不缺拼杀的勇气。
韩安国博览群书,在刘彻的亲叔叔梁王身边当过谋事。以前藩王作乱,梁王和他的谋事们没少出力。
韩安国身为老臣,威望极高。
李息少小从军,不缺领兵对敌的经验。
公孙贺是卫夫人的姐夫,又是皇帝发小,虽为将军,也像皇帝的眼睛,有他盯着没人敢阳奉阴违。
李广被世人称为“飞将军”,戍守边关的时候也干过诱敌的事。虽然他言而无信把投降的匈奴杀了,但他敢杀敢骗这一点,刘彻很满意。
这几人有老臣有爱将,算是刘彻身边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说他这一次动了家底也不为过。
刘彻实在想不通怎么会输。
急急赶到宣室见到信使,刘彻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信。
信上说匈奴谨小慎微阴险狡诈,过了雁门关抓个尉史,得知汉军在此设伏立即撤退。
当日离匈奴最近的乃王恢和李息的三万大军,但匈奴有十万大军,敌众我寡不可为,只能看着匈奴撤离。
刘彻气笑了。
三万对十万是敌众我寡。
可是大汉这次出兵三十万。
王恢和李息率部追击的同时给李广等人送信,哪怕不能全歼匈奴,也不可能叫匈奴全身而退!
匈奴发现汉军设下埋伏又如何,匈奴抓的尉史并不知道具体兵力部署。在这种情况下匈奴就算看出王恢和李息人少,也不敢同他们过多纠缠,只会边战边退。
刘彻算算距离,匈奴发现阴谋时,公孙贺、李广等人距匈奴不过两百多里。匈奴边战边退行军慢,公孙贺等人急行军,四天便可追上匈奴大军。
即便没追上,匈奴也不可能全灭王恢等人,最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个结果刘彻可以接受。
刘彻越看越气。
出兵之时,刘彻担心过公孙贺惧怕匈奴,担心过李广莽撞行事,手下将士被匈奴冲散,也担心过主和的韩安国消极对敌。唯独没有担心过一直主战的王恢。
偏偏他最不中用。
刘彻胃痛肝痛肺最痛,痛到呼吸困难!
春望从未见过皇帝怒到无语,露出疲惫的神色。
先前两次叫刘陵逃脱,刘彻还能笑着讥讽淮南王有个好女儿。
春望轻声试探:“陛下,损伤很多吗?”
“损伤?”刘彻满脸嘲讽,看向信使,“有损伤吗?”
信使跪地不言。
刘彻神色颓废,一手撑着御案坐下,一手抵着额角,软绵无力地动两下。
春望叫信使下去休息,他来到皇帝身边,“陛下,这,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彻看向信件。
春望这些年认识了一些字,能帮皇帝整理奏表,但不敢掺和朝廷之事:“陛下,奴婢不懂打仗,您跟奴婢说说?”
刘彻抬手扔给他。
春望慌忙抓住,吞着口水打开,看到前三行就不禁皱眉:“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才过雁门关就被匈奴瞧出不对?军中有匈奴细作啊?”
刘彻冷笑:“匈奴侵扰边关用得着细作?不是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春望不敢接茬,担心火上浇油:“三万对十万,毫无优势,贸然出兵只会叫我方将士枉送性命吧?”
刘彻看向春望:“打仗岂会不死人?就算全军覆没,也只是三万人!匈奴跑我军追,岂会全军覆没?即便匈奴掉头迎战,我方三打一,也可留住匈奴一万人!”
春望张张口,发现皇帝言之有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再说了,若是王恢等人拿出拼死的勇气,匈奴一看汉军势不可挡,定会认为不远处还有伏兵,必然不敢恋战。
兴许结果是一对一,亦或者一对二。
即便以一对一,三万人打光,对大汉而言也是一场大胜。
春望:“这可如何是好?”
刘彻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不想言语,再次抬抬手。
春望带着宣室殿诸人退到殿外。
金乌西坠,刘彻从殿内出来,令人备马。
城门关之前,刘彻带着随从禁卫来到建章。
建章骑兵在用饭,膳房没有准备皇帝的晚饭,刘彻喝点水便前往犬台宫。
犬台宫的厨房都收拾干净了。
卫长君、赵大等人举着火把,谢晏和卫青领着小霍去病在果林里抓知了。
刘彻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杨头跑进林子里叫谢晏回去。
卫青奇怪:“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杨头:“陛下神色不对。可是,先前你不是说,陛下说生男生女顺其自然吗。既然顺其自然,那陛下又得一女合该高兴才是。”
今天下午谢晏和卫青收到消息,卫夫人生了。
卫青考虑到他姐身体虚弱,便对谢晏说明日再领着去病进宫探望他姐。
谢晏潜意识认为皇帝此刻应该在宫里探望女儿陪着卫夫人,因此乍一听到皇帝在犬台宫,他人懵了。
“陛下没说找我什么事?”谢晏回过神来便问。
杨头摇了摇头:“陛下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在这里。陛下什么也没说。看到门外有草席草垫,陛下就席地而坐。”
谢晏和卫青互相看一眼,此事不小啊!
卫青叫杨头等人陪霍去病抓知了,他和谢晏过去。
杨头等人不想跟过去触霉头,也想着明早吃油煎知了,便接过火把。
谢晏到刘彻跟前便乖乖弯腰行礼:“陛下,吃了吗?”
刘彻抬头冷冷地看他一眼。
[什么鬼?]
[天塌了不成?]
[也不对啊。天塌了他哪还有心思跑来建章。]
谢晏想不通:“微臣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
卫青跟过去帮忙。
刘彻本能想过去,但他太累,心无力,便一动不动。
谢晏到厨房便说:“我从未见过陛下这么,怎么说呢,好像意气消沉。可是谁能叫他这样?”
卫青坐到灶前等着烧火:“先前我就说陛下很怪。是不是匈奴?”
“匈奴侵扰边关?陛下都习惯了。”谢晏摇了摇头,“不是说几个月前才同匈奴讲和?如今应该是蜜月期。”
卫青:“太后?”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后。太后无论做什么,陛下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再说了,宫中大喜,就算太后做梦都希望她弟田蚡官复原职,也不可能挑今日命令陛下。”谢晏想不通。
卫青也想不通:“待会我找机会问问春望。陛下什么都不说也不行,总不能一直在门外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