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连连点头,有些后怕:“我险些害了这位姑娘。”
谢晏朝昏倒的女子走去,扫一眼同行的几人,有的惊慌,有的不知所措,看似毫无破绽。
听口音是外乡人,也像家乡遭了难,一路乞讨来到京师寻求活路。
然而这是最大的破绽!
如今建章园林方圆三里杳无人烟。
离园林最近的村落也有五里路。
在此可以看到高高的城墙,这几人不进城讨饭,反而跑到荒郊野外,任谁见着都会觉得奇怪。
要知道城里这个时节十分热闹,食肆清仓,达官贵人施粥,为了讨个吉利好彩头,平日里作恶多端的人也不介意善良一次。
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十七八岁,同行的几名男子和一名妇人三十岁左右,不该不知道这类常识。
心底有了计较,谢晏再想想他背靠大树,便放心地蹲下去。
今日进城乃临时起意,外人不可能提前知道,因此谢晏不怕几人的目标是他。
谢晏拿起姑娘的一只手,对姑娘的同伴道:“我先为她把脉。”
李三和杨头一愣。
谢晏何时学的把脉?
谢晏不会把脉。
可是除了自己人,谁知道啊。
外人以为谢晏懂些医术,毕竟他会开药方——藿香正气水前身,又懂得如何预防瘟病。
宫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王太后跟不知道似的,不曾召见谢晏,也不曾令人替她训斥谢晏,想必也以为他有用。
巧了,刘陵的人打听建章园林的情况的时候,也打听到谢晏会医术。
以至于他的手指往人手腕上轻轻一搭,女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晏很想把女子的衣袖上撸,看看她是习过武要杀刘彻,还是肌如凝脂试图对刘彻使美人计。
为何不是要对谢晏使美人计?
谢晏有自知之明。
小小狗官,接触不到朝廷机密,对他使美人计是为了帮他养狗吗。
女子的手背风吹的厉害,惨兮兮的皮肤上长了冻疮。
谢晏心想说,我要能对自己这么狠,前世聪慧的姐姐稳重的哥哥都得靠边站。
谢晏仔细打量一番女子的手心,没有割麦子收水稻留下的厚茧,手背上的冻疮愈发像刻意为之。
谢晏朝李三招招手:“救人如救火,不管怎么说,先救人。”
李三立刻上前:“上车?”
谢晏点点头,对女子的同伴道:“搭把手。我们车上东西多,只能把她放在物品上面。”
几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一番就上前帮忙。
谢晏车上的东西很重,除了鱼肉就是杂粮米面。
谢晏不管冻得邦邦硬的鱼腥不腥,羊肉膻不膻,女子扔上去,他就去驾车。
李三想脱掉身上的斗篷——
向来节俭的李三不舍得置办斗篷。
谢晏早年的斗篷小了,他不爱拼接到一起,李三和杨头几人分了,两件拼成一件。
“快走!”
谢晏开口,李三的手僵住,心想说,此地离狗舍还有五里路,姑娘在车上迎着冷风会不会冻僵。
谢晏的驴车动起来,愈发像救人心切。
李三心思浅,又觉得这个时候不该迟疑犹豫,同女子的同伴说一声,他们先走一步。跳上车他就叫杨头跟上。
谢晏直奔老宿舍。
此时,饶是李三迟钝也意识到不对。
李三凑到杨头身边低声问:“我怎么瞧着不对劲?”
杨头起初也没有意识到谢晏反常。
谢晏的车在前面跑,女子被颠的一晃一晃,好几次差点掉下去,跟谢晏“呕吐”的说辞相互矛盾,再想想很早以前他陪谢晏进村看诊,谢晏见着嫂子婶子十分恭敬……不由得跟紧谢晏的车,端的怕女子突然暴起给谢晏一击!
杨头低声说:“少说多看!”
下了车也不管驴会不会跑,杨头三两步到谢晏身边:“阿晏,先把这姑娘抬到屋里?”
谢晏点点头。
杨头和李三一人架着一条手臂,谢晏走在前面开门。
谢晏另一侧原先是杨头等人的宿舍,搬走后地上的木板并未拆除,此刻放着许多果木。
春天果农修剪树枝,果农留一半烧火,剩下一半归谢晏。
平日里放在院中晾晒。
如今冰天雪地都堆在屋里。
谢晏随便归置一下木柴,杨头和李三把人放在木板上,靠着木柴堆。
昏了三炷香的女子不得不睁开眼。
这跟她料想的不一样啊。
她是个女人!
即便她身上很脏,头上长蛆,也不应该叫柔弱的女子睡柴房。
女子神色茫然:“这里是哪儿啊?我爹爹呢?我娘呢?”
“你爹和你娘在后面。你放心,待会建章卫会把他们带过来。姑娘,别怕,你已经安全。这里虽是柴房,但是果农歇脚的房屋。也是离外面最近的一处房屋。狗舍离此还有二里路。我担心你撑不到狗舍。”谢晏故作羞愧,“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狗舍兽医谢晏,也懂一点医术,你是不是几日不曾进食?先休息,对面有锅灶,我们打水生火,给你做点吃食。”
谢晏给杨头使个眼色。
杨头点头附和:“我们去打水生火。”
说完,一把抓走发愣的李三。
出了“柴房”,杨头拽着李三去对面,进门就问:“阿晏——”
谢晏低声说:“我估计韩大人还在离宫,你速去告诉他,园子里来了细作。”
“韩大人没回家?”杨头问。
谢晏:“韩嫣是庶出,风头盖过韩家嫡孙,即便韩家嫡孙看在陛下的面上巴结他,恐怕也是言不由衷。这样人家怎么可能和和睦睦期盼过节。”
杨头没有家人无法想象,不过听谢晏的没错。
谢晏以前被族人逼得跳河,对于大家族的龌龊,一定比他了解。
李三小声问:“那个女人的同伴呢?”
谢晏:“我同建章卫说了,人进来立刻关起来。”
先前进门的时候,谢晏嘴上说后面还有几人,实则做了几个捆绑的手势,最后无声地说“如有反抗”,同时做个抹脖子的手势。
建章卫听同僚说过,谢晏白天见到皇帝,晚上陛下就叫他们进城抓人。
参与此事的人都得了一点赏赐。
要不是叫主犯跑了,兴许还能升官。
所以建章守卫不敢不重视。
送上门的功绩啊。
杨头大步到门外卸下一头驴,骑驴前往离宫。
幸好如今的路平坦,两炷香后韩嫣率领十多名建章骑兵抵达狗舍。
谢晏在院中草棚下等着。
韩嫣进来,谢晏指着厢房。
身材高大的几个男人进去就把女子摁住,卸掉下巴,以防她口中□□。
女子被带出来还是懵的。
谢晏抄着手过去,笑眯眯地问:“姑娘,别来无恙啊。”
女子愣了片刻,满目震惊,口水横流,像是在咒骂谢晏。
先前几个骑兵怀疑搞错了。
此刻看到女子的样子顿时对谢晏佩服的五体投地。
难怪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纵容他。
合着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韩嫣:“看看身上有没有毒药。”
几人摇摇头。
韩嫣使个眼色,手法娴熟的骑兵又把女子的下巴复位,女子疼出眼泪,眼眶通红。
韩嫣:“你是何人?从实招来!”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
身材高大,长相俊美,年近三十,斗篷奢华,腰间的一块玉佩可以在城中买一间铺面!
“你是韩嫣?”
女子问出口,神色鄙夷,转向谢晏:“我不明白,我明明和沿街乞讨的人一样,你怎么发现我不是逃荒者?”
谢晏:“你也说了,沿街!冰天雪地,城外除了雪什么也没有,你不进城去酒肆饭馆门口乞讨,跑到这里来作甚?”
女子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