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的手缩了一下,不禁倒吸一口气,显然不小心碰到滚烫的壶身。
谢晏无奈地摇头。
齐王的手在衣服上蹭两下,感觉不疼了就拎起水壶。
谢晏一边把茶杯移向他一边问:“这些日子你接触过很多人吧?”
齐王点头。
谢晏把账簿收起来,拿出各处小吏送来的文书,“也知道一文钱能买几个鸡蛋,一贯钱能买几个摆件?”
齐王:“你又要说什么啊?”
谢晏:“日后府中恶奴对你说,鸡蛋十文钱一个,你信吗?”
齐王摇头。
谢晏:“恶奴要说,齐王你不懂,外面就是这个价,你信吗?”
齐王再次摇头。
谢晏:“所以日后谁敢骗你?”
齐王恍然大悟。
眼前浮现出两张面孔,齐王不禁问:“三弟和四弟肯定不懂。”
谢晏:“你不希望他俩给你添堵,问你为何不去少年宫,也可以在他俩面前显摆,你的宅子被你装修的很好。”
齐王想想他这些日子累得口干舌燥,决定也给俩坏小子找点事。
“他俩不会来烦你吧?”
谢晏:“不敢。因为他们担心在此碰到陛下。他们亲自出面的话,日后嫌物品不好也不敢怪我们。”
撺掇齐王去干这事,谢晏就是不希望管事小吏三天两头过来找他和公孙敬声。
——燕王和广陵王不喜欢这个,又不喜欢那个!
齐王想着两个弟弟累得伸着舌头大喘气就觉得浑身舒坦。
谢晏瞥一眼他。
这也是个坏小子!
谢晏:“我帮你收拾他俩,你怎么谢我?”
“你需要什么?”齐王左右看看,“好像也不需要什么。”忽然想到一件事,“听说霍光、公孙敬声他们每次休沐都去章台街——”
谢晏打断:“你做梦!”
齐王:“看看都不可以啊?”
谢晏不答反问:“多年前许多医者断定卫长君很难活到三十岁。如今他快五十了还好好活着,可知为何?修身养性!”
说到此,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齐王的小身板。
只差没有明说,跑一炷香都能累晕,就你还学人家拈花惹草。
齐王小脸微红,“人家就是好奇。”
谢晏:“那也不该撒谎。你以为我不知道?自从霍光定亲,昭平和公孙敬声先后成亲,他们便很少踏进章台街。哪怕只是吃酒,也是去五味楼。”
“他们的妻子这么彪悍啊?”齐王惊叹。
谢晏好笑:“万一睡了某个女子,该女子身怀六甲,他们是不是要把人带回府?家里来了这么一位有心计的,还有安宁之日吗?以前我同你皇兄说过,妻子可以木讷无趣,不可嚣张跋扈!你不希望三个女子争风吃醋打起来,不小心给你脑袋开瓢,就少惦记那些事。”
齐王摸摸自己的小脑袋,连连摇头,“难怪有人说色是刮骨刀!原来如此啊。”
谢晏看着他坐不踏实的样子,问:“想出去玩儿?”
齐王点头:“皇兄要帮父皇处理奏折,还要准备他的婚事,休沐日也没时间同我玩。”
谢晏看看窗外日头,离午时还有一会儿,赵大和李三应该还没准备午饭。
“我们去五味楼用饭?你请客!”
齐王立刻爬起来:“东市有家店卖的烤肉饼放了芝麻,外酥里嫩,特别香。”
谢晏:“你这些日子没吃过?”
“要排队啊。装修匠人等着我拿主意,我哪有时间排队。”齐王叹气,“奴婢要帮我买,可是等他们送到我手上就不香了。”
谢晏一边穿鞋一边说:“嘴巴这么挑剔,我就不该给你做那么多美食。”
齐王当没听见,说待会儿他排队,谢晏可以在旁边茶馆等着。
谢晏抬头看他一下,很难想象六年前的他身体虚的风一吹就到,胆小怕事又腼腆。
“我可以多喊几个人吗?”谢晏故意问。
齐王:“可以把李三和赵大及他俩的徒弟带上。晏兄,过些天我的厨房——”
谢晏打断:“缺厨子找你父皇。我的人概不外借!”
齐王小声嘀咕,“敢找父皇我用得着你。”
“说什么?”
谢晏没听清楚。
齐王大声说:“我说李三和赵大跟我们去五味楼用饭,谁给你的下属做饭!”
李三过来送蛋糕,在门外听到此话立刻进来:“我俩的徒弟也会做菜。”
谢晏:“那就一起吧。这些茶水点心都给他们送去。”
此刻谢晏在议事堂里间,而他的下属们在东西厢房。谢晏口中的“他们”就是指下属。
李三转身就走,齐王叫他停一下,拿两块蛋糕,他和谢晏一人一块。
谢晏笑着接过去,拎起炉子,齐王拎着水壶,三人先去东厢房。
厢房小吏得知李三和赵大晌午在外面用饭,顿时不禁哀嚎,“午饭怎么办?”
齐王:“徒弟做饭,你们凑合一顿。晏兄,走啦!”
谢晏说是叫齐王请客,但也不能两手空空,便说:“我回屋换双鞋。”
身上的官服换成布衣长袍,皮靴换成布鞋,找个不起眼的荷包塞一百文和几片金叶子,乍一看跟齐王的管家似的。
然而细看是爹疼儿子,给儿子穿的用的极好。
齐王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的天气对齐王而言有些凉,所以他出来进去乘马车,赵大和李三便与他二人同车。
考虑到一匹马可能拉不动,李三驾车,驭手骑谢晏的马和六名侍卫跟在后面。
一行人进城后先到车行寄存车马,随后直奔东市。
离午饭还有大半个时辰,又过了早饭,所以肉饼铺子只有零星几人。
齐王欢快地跑过去。
谢晏赶忙跟上。
和面做饼的女子抬眼便笑:“来了啊?”
齐王连连点头,指着案子上的三样馅料,“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来一个。”
谢晏走到跟前道:“每样四张。”
齐王回头要问,买那么多做什么,然而先注意到李三等人走过来。
少年移到谢晏身边,小声说:“我忘了。”
谢晏低声说:“平日里可以公私分明。出来玩就不必了。”朝对面看一眼,“认识啊?”
后面这句抬高声音,烙饼的男子笑着说:“王先生家的二公子。您是他什么人啊?”
齐王脱口道:“晏兄!”
男子的笑容凝固,怀疑他听错了。
谢晏曲指在齐王脑袋上敲一下:“我是他叔父。没大没小!”
男子又不禁笑了,“王先生是不是搬走了?”
谢晏:“在尚冠里租了新宅子。离大将军比较近,也方便他父亲参加朝会。”
做饼的女子道:“难怪这两年没见过。倒是这位小公子,时常能看到。前几日我们还看到他。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以前同他兄长住一起。近日他兄长要成亲,他不得不搬出来,忙着收拾自己的房间。”
齐王扯扯谢晏的衣袖,就扭头给他使眼色。
谢晏好笑:“终于知道害羞?也不看看谁家十来岁的小子还天天粘着兄长。”
齐王踮起脚要捂他的嘴。
可惜谢晏抬头他便够不着。
“多吃饭,少挑食。”
谢晏接过一张糖饼,“给钱!”
齐王自从被偷过一次,出门在外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用他爹的话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贼眉鼠眼,我看你更像贼!”
所以没人敢偷他。
齐王拿起荷包翻出一串铜钱一个个数。
谢晏伸手把钱拿走扔到钱盒子里。
齐王惊呼:“我的钱!”
“让他多给你几张纸便是。”
十二张饼接近七十文,而包饼的纸一文钱一张,算起来至少八十文。齐王那一串便是一百文,多给二十文又何妨。
谢晏瞪一眼他,齐王看出他言外之意,不敢反驳便乖乖点头。
打饼的小夫妻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