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不惜力,过了三十岁身体会断崖式衰老。你可曾留意过,乡间长寿人很少?正是因为劳作辛苦,吃的用的跟不上。虽然大宝无需土里刨食,可是急行军几个月,一次就等于乡野百姓忙上五年。”
卫青微微蹙眉,“五年?”
谢晏点头:“乡间最忙的时候是夏天收小麦,秋天收黄豆高粱。赶上天气不好需要抢收,最多忙十天。你们这次在路上走了多少天?”
卫青无言以对。
盖因在草原上就用了一个多月。
谢晏:“乡民忙一个时辰可以到树下歇息,晌午还可以睡一会。你们可以吗?”
卫青想起大外甥带人追击匈奴,一天一夜几乎没合眼。
霍去病是校尉,也是八百人的主心骨,身心疲惫,远比只需闷头割小麦的农民辛苦。
谢晏:“你第一次领兵的时候二十多岁,他才十八。当年你身强体壮。他呢?”
霍去病的手腕比卫青小一圈!
也不如卫青肩宽!
舅甥二人身高相当,可是霍去病穿上卫青的盔甲,仿佛小孩偷穿大人的衣物。
卫青心底虽有一丝侥幸——霍去病养回来了,可他不敢赌。
卫青的语气有些沉重:“你去吧。”
殿外的黄门闻言便进去通报。
待谢晏走到殿门外,黄门出来请他直接进去。
刘彻在处理奏章,听到脚步声只是抬眼看一下:“谢先生来问安?”
“四个月前大败匈奴,日前又拿到淮南王的罪证,陛下意气风发,何须臣请安。”谢晏走近,规规矩矩行礼。
刘彻轻嗤一声:“找朕何事?”
谢晏:“臣为冠军侯请假。年初七再为陛下分忧。”
刘彻困惑:“去病病了?不对吧?今早朕才见过他,面色红润,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那是表象。”谢晏提醒。
刘彻:“会不会是你担忧过度?去病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心疼他,朕知道——”
[你知道个屁!]
刘彻险些失态。
混账谢晏,怎么还是这么不懂礼数,一言不合就在心里骂朕。
刘彻轻咳一声:“可是去病也不小了。”
“陛下,他才十八岁。”
谢晏不得已,就把方才同卫青说的那段“断崖式衰老”重复一遍。
刘彻耐心听完,只觉得好笑:“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严重他年纪轻轻得重病!]
刘彻呼吸骤停,手指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放到腿上,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住,立刻紧握成拳,以免失态。
谢晏万分想说真话,可他无法解释。
叹了一口气,谢晏放低姿态,放轻语气:“陛下,要是无人可用,您把破奴和您外甥平阳侯留下。臣从破奴口中了解到,这一路上多是去病动脑。因为去病胆大心细,同匈奴交手后,火头军准备饭菜的时候,破奴放心眯一会,但去病没怎么合眼。”
听出谢晏话语中的哀求,便对他的说辞信了大半。
刘彻愈发想知道霍去病得了什么病。
“你说三十岁之后才会衰老。可是去病才十八岁。过五年再补也不迟吧。”
谢晏试探着问:“倘若迟了呢?”
刘彻险些被口水呛着。
谢晏此话何意?
二十三岁迟了,难不成霍去病只活到二十四岁,甚至没撑到二十四岁的新年!
刘彻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脑子空白!
内侍惊慌:“陛下?”
刘彻意识到自己失态,便倒打一耙,“你你你,不要吓朕!”
轻咳一声,刘彻尽可能稳住心神:“不要以为你看过几本医书就什么都懂。你是兽医!宫里的太医比你懂。再胡说,朕宣太医!”
谢晏一见吓到刘彻,心里很是满意。
[知道怕就好办。]
刘彻惊得微微张口,他什么意思?
故意吓朕!
不对!
谢晏的语气不像!
“陛下,就算臣胡说八道,您敢赌吗?”谢晏问。
刘彻不敢:“你可知大将军韩信——”
谢晏心急,忍不住打断:“韩信的打法和他不一样,和他舅仲卿也不一样。臣问过破奴,斩杀匈奴单于祖辈那日,一天一夜,他们来回跑了近千里。哪怕正值夏季,马停下就可吃草,他们也跑废多匹坐骑。幸好遇到匈奴贵族不缺良驹,否则他们要走回来!臣斗胆问一句,韩信一场仗下来有没有行至千里?”
刘彻回想韩信的打法。
谢晏:“臣读过几卷书,听说韩信不是背水列阵,便是暗度陈仓。您的大将军和冠军侯怎么打,长途奔袭,迅如闪电,堪称来无影去无踪!”
谢晏又问:“听说冠军侯麾下皆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男子。陛下为何不给他指派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兵?”
刘彻担心霍去病和赵破奴身强体健,老兵跟不上。
在谢晏看来,刘彻一直沉默不语,想必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谢晏趁热打铁,继续说:“您说是绕着未央宫快跑一圈辛苦,还是慢慢走上三圈辛苦?”
刘彻不曾试过,但他知道骑马直奔秦岭比慢慢悠悠地过去疲惫。
刘彻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的猜测,便再次问:“过早消耗身体,当真有可能不到三十岁就被病痛找上门?”
谢晏点头,心里喟叹。
[但凡我能令你改变出兵时间,或者拦住那小子,我才懒得找你!]
刘彻抬手撑住额头。
竟然是真的!
谢晏没想过把刘彻吓死过去,赶忙解释:“兴许只是臣胡思乱想。不过臣不敢赌。陛下若是需要去病练兵,可以叫去病把行程安排写下来,叫韩说亦或者公孙敖训练?”
刘彻摆摆手:“容朕静静。”
此刻刘彻迫切需要缓缓。
任由谢晏说下去,刘彻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急火攻心昏过去!
过了许久,谢晏站累了,刘彻妥协,神色颓然:“你说的不错,朕也不敢赌。大汉立国七八十年才出一个卫青和霍去病。兴许第二个还要再等上几十年。”
[几百年也只有一个卫青霍去病!]
刘彻又感觉心跳停下。
谢晏前世是几百年后的人?
难怪他懂得炒菜,知道如何做纸!
等等,谢晏如今在他面前,前世什么样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谢晏笃定的事一定是真的!
刘彻感到浑身发软,手心冰凉,无力握紧成拳。
又缓了片刻,刘彻确保声音不会破碎,才敢开口问:“朕是不是也该叫仲卿休到年底?”
谢晏:“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突然休息,坊间定会谣言四起军心不稳,匈奴单于知道此事后也会昭告所有人来笼络人心。倘若陛下信他,不妨多给他挑几个副手。”
刘彻听出来了,卫青的寿命也不长。
结合谢晏多年前提过一句——四十岁步入迟暮之年!
刘彻怀疑谢晏所知的卫青仅仅活到四十出头。
“戚夫人”至今没出现,再结合谢晏的意思“戚夫人”胆敢妄想太子之位,说明那个时候卫青早已去世。
想到这些,刘彻很是懊恼,当日竟然没有怀疑过,即便卫青不在,冠军侯霍去病还在,“戚夫人”怎敢构陷太子。
刘彻稳了稳心神,令黄门去找霍去病,叫他前往建章休养。
谢晏行礼谢恩。
此刻谢晏认真的样子令刘彻不得不信他这次没有胡言乱语。
越是如此,刘彻愈发不安。
“朕是不是该叫他二人改变打法?”
谢晏眉头紧锁。
[真把人吓到了?]
[匈奴乃游牧民族,今日在西,明日在东,只能速战速决啊。]
谢晏:“陛下,劳逸结合想来可以活到半百。”
“半百?”刘彻惊叫,“半百才五十?!”
谢晏吓一跳。
[你以为我不希望他二人活到古稀之年!]
谢晏回过神便宽慰道:“五十岁不小了!”
[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