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皇后一时不知该夸她为人实在,还是该数落她木头脑袋。
“仲卿在谢晏面前藏不住话。好比他来到我这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仲卿知道陛下亲自教据儿,谢晏也就知道了。”
女官担忧:“您不担心小殿下回头——”
“改姓谢吗?”皇后替她说,“陛下不会把据儿送去建章。谢晏会留意陛下有没有认真教养据儿。谢晏这些年树敌很多,他和我们一损俱损。谢晏比仲卿还要小几岁,不会年纪轻轻就寻死,应该会尽可能地帮助据儿。”
忽然想起她的这个女官年龄也不小了,“前几日你说回家相看对象,明年出宫嫁人,找到了吗?”
女官这次听懂了,她先说没有,接着就拒绝皇后的好意。
卫皇后好奇地问:“你当真知道我所指何人?”
“谢晏啊。”
女官心说,我也没有那么傻。
“谢先生非凡人。”
卫皇后:“你怎知他非同寻常?”
女官:“明明有大才,这些年却一直窝在犬台宫,这样的心性婢子就配不上。旁人不知刘陵为何频频栽在陛下手上,咱们一清二楚。”
皇后问过卫青。
卫青得知皇帝叫他姐照顾刘陵,有关刘陵的事自然是知无不言。
当日女官也在。
闻言,卫皇后想起来了,“那就当你什么也没听到。据儿呢?”
门边的黄门指着不远处的花园。
卫皇后看过去,小孩和大黑狗在花园里躲猫猫。
儿子一个人看着很孤独。
卫皇后沉吟片刻,便过去陪儿子一起玩。
三位公主都有自己的住所,离椒房殿不远,听到小孩的笑声,便从温暖的室内出来。
远远看到弟弟抱着球蹦蹦跳跳,一会儿喊小黑,一会儿叫母后,三人不约而同地躲回室内。
端的怕被小孩缠上,玩起来没完没了!
日子不急不慢地过了一个多月,长安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一日清晨,卫青抵达宣室时天上还有太阳。
在宣室忙到下午,雪花飞舞,刘彻令他留宿偏殿。
卫青面露迟疑。
刘彻的好心被拒,并未心生不快。
以他对卫青的了解,这样的天还要回去,一定有事。
“家中有事?”
卫青老老实实地说出妻子的预产期正是近日。
刘彻希望卫家再出个大将军,立刻叫卫青带太医回去,这几日太医便住在大将军府。
卫青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天子可以想到孕妇产后需要医者,顿时感动地无以言表。
刘彻看到卫青的神色反而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摆摆手示意卫青不必多礼。
卫青的大将军府就是原先的长平侯府,只是在去年又扩建一二。
当日刘彻给卫青选宅子的时候便考虑过日后卫青出任大将军,日常进宫与他商讨军政大事,住得远不方便,才在北宫附近为他选一处。
北宫紧邻未央宫,可以说卫青从东边出了未央宫,往北走上一段就到家了。
由于漫天风雪,各宫奴婢以及各府衙役都躲在室内,路上空无一人。
眨眼睛,速度极快的马车就出了未央宫。
卫青归心似箭,马车却被突然拦住。
推开车窗,卫青看着此人眼熟,好像在甘泉宫见过,在宫里也见过。
近日因为皇帝想对匈奴用兵,卫青需要整顿全军筹集粮草,京师的大臣小吏几乎都同卫青打过照面,卫青确信没见过此人。
卫青待人向来温和,没有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便眼高于顶。卫青受了对方的礼,便叮嘱他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此人并未离去,而是说有要事禀报。
驭手和护卫转向此人,眼中尽是防备。
此人拍拍自己的身前身后。
护卫确定他身上没有利器就和驭手退开。
这样的天气,护卫和驭手不可能叫卫青下来听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废话。
卫青看一眼五步外的心腹们,便示意此人可以说了。
此人说他乃宫中术士,租住在尚冠里。
尚冠里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中间,在卫青的马车南边,离此时的卫青不足半里,不怪可以在此处遇到此人。
卫青耐心极好,没有催此人。
此人又说听闻陛下近一个月隔三差五探望王夫人,对她腹中胎儿很是看重。
倘若节后王夫人为陛下诞下皇次子,皇长子又未被立为太子,太子之位恐怕会生波澜。
卫青听得一头雾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如今据儿六岁,陛下都不敢立他为太子,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太医甚至不敢确保他能不能长到六岁,拿什么给据儿使绊子。
原本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迟钝到无可救药,毕竟他都不如陛下身边的黄门看的明白。
没想到还有人比他迟钝。
难怪对此人没有印象。
但凡他机灵些,先前陛下也不会令少翁参与修建甘泉宫。
兴许少翁至今还活着。
卫青拧着眉头问:“你建议我先下手为强?”
“不可!”
借给此人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家子嗣。
此人担心卫青误会,不敢迟疑,立刻说出自己的主意——把王家拉拢过来。
卫青还是没听懂:“我去找王夫人?”
开什么玩笑!
他又不是张次公个糊涂蛋!
此人心里有些着急,大将军怎么比宫中黄门说的还要不会变通啊。
此人索性直说:“皇后可以多去探望王夫人。大将军去王家。听闻王夫人的父母兄弟至今住在城外。您可以在城里为他们选一处宅院,再安排几名奴仆,王家的一切尽在您掌握之中。”
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
可是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喜欢臣下结党营私。
很早以前,田蚡府中养了一群门客,陛下就曾私下里抱怨过,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卫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前春望审问刘陵的心腹护卫,心腹们提过,大将军坐镇京师,淮南王不敢谋反,还叫翁主速回。
卫青怀疑此人是藩王细作,意在离间他和陛下,便问此人叫什么名字。
此人说他叫宁乘。
卫青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一句他知道了,便令其早些回家,在雪地里呆久了容易着凉生病。
马车抵达大将军府,卫青令太医先进去,又同门房说一声他有事出城一趟,就令驭手调转车头直奔西边城外建章。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关之前出去。
卫青抵达犬台宫,犬台宫诸人准备用饭。
杨得意看到他过来,令谢晏放下碗筷,给大将军做两个菜。
卫青拍拍身上的雪花摇摇头,说自己不甚饿,下午在宫里用了许多茶点。
杨得意接道:“正好喝点疙瘩汤。”
说完,杨得意去厨房盛汤,又给卫青拿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卫青给谢晏使个眼色,朝他的卧室瞥一眼,意思是去你房中用饭。
谢晏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估计遇到事了。
但一定不是大事。
否则来的就不是他,而是皇帝的心腹。
谢晏:“先用饭!”
卫青看着他坐着一动不动,只能耐着性子用饭。
饭后,杨得意带人为卫青一行收拾卧房,卫青把谢晏拽到他卧室。
谢晏很好奇,什么事能叫他频频失态:“天塌了?”
“别说笑!”
卫青把宁乘同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告诉谢晏,问谢晏是他先派人盯着宁乘,还是禀报陛下,令禁卫出面。
谢晏总觉得宁乘此人耳熟,想了又想,这不是建议卫青给王夫人的爹娘送金祝寿的那位吗。
怎么出个这样的主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