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亲属听说张廷尉亲办此案,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衙役问什么说什么。不问的他们也说,希望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张汤从口供中看到有个邻居和亲戚都提到死者出事前两天碰到一人,希望此人为他们作证,他们同死者无冤无仇。
张汤令衙役把人带到他面前,此人得知张汤是那个踹塌桌案的大官,吓得跪在地上说他全交代,此事和他家人无关等等。
从死者的亲戚报到廷尉,到此人落网,只用了一天时间。
不是为财,是情杀!
凶手原先有个相好的,跟他好了一段时日就跟死者好上了。
同钱财无关,凶手身为男人他不行!
张汤经手过许多情杀案,案件本身对他毫无影响。
只是破案的速度令张汤意识到凶名在外的好处,决定保持下去。
却不知他的许多同僚听说了此事一个比一个忐忑不安。
有几人就着手查张家众人。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几人才查三日,此事就传到谢晏耳朵里。
那日正逢小满。
也是休沐日。
麦粒一日比一日饱满,天气也一日热过一日。
早饭后,谢晏驾车进城买布。
以前他多是买成衣。
上林苑的女工听说此事后同他商议,她们的手艺比布庄的绣娘好多了,不如把布交给她们来做。
谢晏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
打那之后,所有衣物都交给上林苑的女工。
谢晏无需进城挑选,女工们也可以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言归正传。
赵破奴今年十五岁,胃像无底洞。
考虑到这一点,谢晏买了布就去肉行。
虽然鸡肉和鱼肉比猪肉贵,但这小子嫌味道寡淡,非要吃红烧肉。
谢晏割了二十斤五花肉,又要几根排骨煮汤。
张屠夫的小儿子同霍去病年龄相仿,在肉摊给兄长搭把手。
谢晏把钱给他,便逗他:“会算账吗?”
小子得意地显摆他爹送他读书,他不止会算账,还会写文章。
张屠夫同谢晏提过此事,谢晏赞同,是以闻言毫不意外,“比司马相如如何?”
小子的笑容凝固。
谢晏:“不提《长门赋》那些,就那个名为‘侠’的文章,听说司马相如只用五日。”
小子震惊:“五日?!”
谢晏:“真正动笔不足一个时辰。”
小子惊得张大嘴巴。
张屠夫的大儿子把钱拿走:“还得意吗?被私学的先生夸两句,不知天高地厚。我说你和东方朔中间还差十个你先生,你还生气。”
小子看向谢晏,希望他说没有那么夸张。
谢晏点点头。
小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谢晏对他道:“别灰心。多学点终归是好事。这几年用不着,不等于十年后用不到。据说当朝御史大夫以前就是卖猪肉的。四十多岁才读书。”
张屠夫的两个儿子听说过御史大夫公孙弘的大名,也知道他人过中年才发迹,没想到还有这段过往。
以至于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谢晏伸手拍拍小子的肩膀,背上背篓告辞。
张屠夫的大儿子想起一件事:“谢先生,等等。”
绕过肉摊,来到谢晏面前,他低声说:“我觉得朝中过些日子又要出事。前几日我去酒肆送肉,听到几个人要查张廷尉。你肯定知道此人,审郭解案的时候前一刻答应饶恕低于桌案的稚子,下一刻就把桌案踹翻。我怀疑——”说到此,往左右看看,担心被人听见。
谢晏:“你怀疑他们是郭家门客?”
张家长子微微摇头:“起初是这样想的。我心里还想,是不是跟张廷尉说一声。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张廷尉的同僚的门客。”
谢晏:“我明白了。担心日后他们落到张廷尉手里,一家老小一个不剩?”
张家长子点头:“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可是这事要是被那些人知道,我——”看到谢晏摇头,张家长子整个人放松下来。
谢晏:“有一点你错了,不是张汤前一刻答应后一刻反悔。”
张屠夫的大儿子竖起耳朵等他继续。
谢晏:“听说张汤早就得了陛下口谕,一个不留。张汤此举一是告诉郭家门客,我有的是法子整治尔等。其次是为了震慑外逃的郭解,防止他在外再次犯案。”
张家长子恍然大悟,“我们还以为他故意挑衅郭家门客。”
谢晏:“张汤是冷酷,不是嚣张,不会做这等幼稚的蠢事。他在踹塌桌案那一刻就料到此举会令贪官污吏寝食不安。只要陛下需要他,没人敢明杀暗害。即便有个蠢货把张汤捅死,陛下也不会叫他枉死。”
张家长子不禁说:“难怪这些日子街上的流氓少了。以前我们去酒肆送肉,总能看到拿着大刀扛着长剑的游侠。如今也少了。”顿了顿,“要是能禁了刀剑武器就好了。”
谢晏拍拍他的肩:“你别惹事,也别怕事。遇事别冲动,去廷尉报案。廷尉要说不归我们管,你就拦张汤的车架。此人爱权但不贪财。你对他恭敬些装装可怜,就是丞相他也敢办!”
得了此话,张家长子踏实了。
谢晏回去的路上琢磨要不要给张汤通通气。
抵达建章,谢晏觉得不必。
翌日,上林苑的农夫找谢晏给牛看病,谢晏拎着药箱随他过去,边走边聊,说起有人要办张汤。
上林苑人多嘴杂,不过几日就传扬出去。
廷尉衙役时常外出核实案件抓贼拿脏,四月下旬便听说此事。
衙役们知道了,张汤还会远吗。
张汤不怕死,但他不想枉死,便给自己弄一把剑,怀里多了一把匕首。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到皇帝耳朵里。
五月初一,朝会,散朝前,刘彻同三公九卿们闲谈几句,说起张汤,提醒他留心。
试图谋害张汤的官吏不知皇帝知道多少,吓得心里直打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端的怕被皇帝看出他紧张不安。
张汤也是个人精。
翌日出行便不再配刀带剑。
这个时候谢晏也听到一件喜事。
昨日休沐,霍去病回家。
以他的性子傍晚会返回建章。
然而今日清晨早饭后,这小子才出现。
不直奔少年宫,他拐到犬台宫。
谢晏问他请假了吗。
霍去病笑嘻嘻地说:“大舅帮我请了。”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你娘给你添个弟弟还是妹妹?”谢晏问。
霍去病好奇地问:“不能是别的事?”
谢晏:“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听说不在长安,离你三舅的婚事还有半年。昨天下午我才见过公孙贺,看他的样子,你姨母家也没什么事。”
霍去病不禁说:“您应当去廷尉府做事。”
谢晏心中一动:“你二舅家有喜了?”
霍去病惊得睁大眼睛。
李三等人在室内换旧衣,准备去狗窝打扫。
听闻此话,一个个趿拉着鞋子出来,七嘴八舌地问:“仲卿有孩子了?男孩女孩?几个月了?”
霍去病脑瓜子疼,“我娘没说。二舅不在家,昨日我没去长平侯府。这么想知道自己问。”
李三等人看向谢晏,意思是你来问。
谢晏翻个白眼,转向霍去病:“算着日子,不足两个月。应当是这几日才查出来。你别四处嚷嚷。你舅母的身体看着很好,但小孩很弱,以后有个好歹,又会惹出一些风言风语。”
霍去病点点头:“我知道。陛下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定是因为其他人没保住。”
谢晏心说,你想多了。
除了你姨母,旁人就没有过。
但凡有那么一两个,不是这么邪性,当年陈后也不会急得用巫术。
谢晏不好意思同半大小子扯这些:“快去上课吧。”
霍去病递给他一个包裹。
谢晏诧异:“不是你的?”
“这个是我的衣物。这个是陈兄买的。前几日有几个南方来的商人带着大包小包在五味楼用饭,他找人买的。”霍去病想想,“好像是干荔枝。陈兄说煮甜汤。我觉得直接吃更好吃。”
谢晏接过去。
霍去病:“我去少——好喝的话,给我送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