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已知条件上做合理的推测。
喻凡真已经挂满了泪水,他用袖子轻轻擦了下眼泪,说:“阿越其实跟我提起过,说觉得师父不对劲,让我带你下山游历,我那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我这些年,每每想起,都在懊悔。”
如果他当初能多在意一些,能敏感一些,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好?
“你们无需自责。”姜部长此时才开口,“蚀魂咒的夺舍者,特殊部门已经追踪了上百年,远在他第三次夺舍成功成为”王一鹤”时,这个活了很多年也作恶多端的邪修就已经挂在特殊部门的通缉榜上,他经验丰富,修为越来越高超,即便当年你们发现真相,也不过是个被他灭口的下场。”
姜部长摸了摸下巴,看着他们,说:“当初都是小孩子,现在也是,小孩子可以犯错,而且可以被原谅,说真的,你们当初没有上帝视角,能护住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喻凡真抬起头,缓缓叹了口气。
他没在哭了。
其实很早之前,他就已经艰难的接受了凌子越被夺舍的事实。
只是今日突然将真相和盘托出,心头始终压抑着的巨石消失了,蓦然而来的一种轻松,便让他再也压制不住情绪上的波澜。
师弟,你看到了吗?
哪怕外面所有人都认定你是个欺师灭祖的叛徒,但你到死都要护着的小师弟,他懂你的良苦用心了。
“如果他夺舍的是我就好了。”谢隐楼忽然说。
“你无需自责。”姜部长摇摇头,看了看喻凡真,在后者微微点头后,说:“我和凡真这几年一直都在研究蚀魂咒夺舍的条件和场景,不管沙盘推演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那就是他不可能在第四次的时候,成功夺舍你的身体。”
楚灵焰眯了下眼眸,侧过脸看向谢隐楼。
他点了点头,说:“我同意你们的结论。”
姜部长看了眼楚灵焰,问:“为什么?”
楚灵焰徐徐道来:“我虽然不太明白所谓的蚀魂咒实操方法和禁忌,但据我所知,但凡夺舍,只能夺舍修为和魂魄之力弱于自身者,从来都是恃强凌弱,从未有过以弱欺强。”
就像是楚灵焰,即便他如今修为被压制,但魂魄之力仍是此等位面望尘莫及,他根本不担心睡梦之中有谁对他下黑手。
若真有人动此心思,只会被他反杀罢了。
“小楼那时候的修为,可远不如他师父。”姜部长意味深长,道:“甚至他尚未成年,魂魄都不稳固,所以才上山拜师学道,你说的那个必要条件,并不符合。”
“还有一点。”楚灵焰看着谢隐楼,说:“那就是更特殊的特例了。”
喻凡真问:“什么特例?”
楚灵焰说:“楼哥天生玄幽之体,又是玄骨,汲取的乃是幽冥之力,别说是已经夺舍三次的王一鹤,就算是如今他成功夺舍五次,成了李万财,再来夺舍楼哥,魂魄在进入他体内的瞬间,就会被他的玄幽之力绞杀,被玄骨咀嚼成为养料。”
饶是谢隐楼都抬了下眸子。
“有那么厉害?”谢隐楼问。
“真就这么厉害。”楚灵焰说:“玄幽之力最喜噬魂,玄骨最喜阴气,所以楼哥在幽冥之处,反倒是觉得比在阳间更舒服,修炼速度也更快。他体质偏阴,身体温度比普通人低上许多,这些都是体质的体现。”
“所以凌子越白牺牲了?”姜部长啧了一声。
谢隐楼神色暗淡。
“那当然不是。”楚灵焰见状,狠狠瞪了姜部长一眼,这人会不会说话,专往谢隐楼身上撒盐。
他赶忙解释:“但玄幽之体,只有在楼哥魂魄真正去往幽冥之地时,才会骨、体、魂互相融合,达到一个绝对的平衡,身体才算是得到正常运转。
第728章
姜部长微微皱了下眉头,道:“说详细些。”
楚灵焰接着道:“楼哥魂归地府,也就这几年的事情,若是当初王一鹤在他年少之时强行夺舍,虽会被他的身体吞噬,但想必在察觉不妥之后便会迅速撤出,不一定会魂飞魄散。”
其他三人听得认真,楚灵焰顿了一下才问:“但楼哥身体会发生什么呢?”
喻凡真看着他。
“玄幽之体和玄骨,可并非只会吞噬外来者啊。”楚灵焰摇了摇头,也是后怕不已,说:“但凡被夺舍,必然会造成被夺舍者魂魄的震荡,如此一来,它们就会发现,体内还有一个没沾染上玄幽之气的小魂魄在,便会把它绞杀吞噬,不分敌我。”
姜部长心头猛然一跳。
喻凡真也露出后怕之色。
谢隐楼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
“后果就是,楼哥的躯壳,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他可能会被炼制成傀儡,也可能会在多年之后被其他有心之人占据,但谢隐楼这个人,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楚灵焰声音很淡,也不大,但隐约之中有一丝被压抑着的颤抖。
只差一步,他就永远见不到这个人了。
年幼身躯里,藏着一个还未成熟的幼小灵魂。
它经不起太多磋磨捶打,本就是谨小慎微地蛰伏在这具太过霸道的躯壳中艰难求生。
但这又是由弱转强必经的过程和考验。
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它。
如果不是凌子越,如果不是凌子越!
楚灵焰用微颤的手,抓住了谢隐楼微冷的手臂,这是他熟悉的温度。
他说:“我感谢凌子越,感谢他的牺牲,感谢他的取而代之,我敬佩他,也同情他,更感激他。”
哪怕谢隐楼的命,靠的是凌子越的巨大牺牲换过来的,站在楚灵焰的立场上,他到如今知晓真相时,除了心有余悸之外,只有庆幸。
行差一步,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谢隐楼。
谢隐楼的眼睛倏然便红了。
他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是时隔多年才姗姗来迟的真相,是为了他这个顽皮的小师弟连自己的命和名声都弃之不顾的凌子越,也是这些年来,一个人孤单负重前行的喻凡真。
他的师门,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他还活着,甚至熬过了煞骨和玄幽之体的虎视眈眈,让他的魂魄魂归幽冥再度归来后,完成灵肉合一的淬炼。
可死去的人,终究回不来了。
“师兄。”谢隐楼望向喻凡真,已经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像是近乡情怯的游子一样,往他跟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说:“凌师兄的仇,我会亲自去报,王一鹤他必须死。等一起尘埃落定后,我再来向你请罪。”
喻凡真望着这个他和凌子越宠了几年又护了多年的师弟,却笑着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何罪之有啊?”喻凡真看着快要被愧疚淹没的师弟,缓慢而坚定地告诉他:“你那时候,还那么小,身体那么虚弱,又被人算计,你没做错任何事。凌子越这个人啊,我比你熟悉,他多少有些大男子主义,你是他的小师弟,他理所应当把你护在身后。”
一切都是凌子越的选择。
王一鹤的目标,从来都是谢隐楼。
他想夺舍这具再合适不过的身体。
凌子越若是想跑,王一鹤应当不会在意。
可凌子越没有走。
甚至让喻凡真带走谢隐楼。
他要将最在意的两个人送走,然后独自一人,迎接属于他的命运。
成则生,败则亡。
被夺舍时,凌子越并非没有反抗过、挣扎过,然而他学习的道法全都来自于王一鹤的传承亲授,他的修为和阅历远不如连特殊部门百年都没能奈何的夺舍者。
惨败带来的后果,是他成为了新的夺舍容器。
王一鹤赢了。
从今以后,他就是凌子越。
可能在魂魄离体的瞬间,真正的凌子越会想,会庆幸,他保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他的牺牲,很有价值。
“虽然这话说的很不合时宜。”楚灵焰虽然心疼谢隐楼,但谨慎起见,他还是说道:“打断一下,除了凭借你对凌子越以及蚀魂咒的了解外,有没有其他更直接的证据,能证明王一鹤就是罪魁祸首?”
当然也有一种极端情况下,凌子越真就是凌子越。
喻凡真没有回答,反倒是姜部长对此做了解释。
“我们也斟酌过很多年。”姜部长说:“凡真之前没敢把猜测告诉小谢,也是因为我们都在猜测怀疑,却没有铁证,直到前两年,西山那边发生了一次仙人墓失窃,里面有极其重要的神棺失踪,我和妖管局的苍衡亲自追踪,循着那群人留下的痕迹,最终找到了那群盗匪。”
“其中就有凌子越。”
姜部长虽然已经多年吃斋念佛不杀生,但那个大墓关系紧要,就连他们特殊部门和玄盟都从不敢轻易开发,没想到居然被一伙儿盗墓贼给捷足先登了。
姜部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和那群牛鬼蛇神组成的盗墓团伙斗法,没几个回合就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还挂了两只刚化形不久的妖。
但凌子越的加入,让战局逆转。
“凌子越用的法器、道法,全部都和王一鹤几乎一模一样。”姜部长神色凝重,说:“我和王一鹤也算是打了多年交道,他什么风格,我一看便知,你们遇到他的时候,他年纪已经不小了,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可还是个云游四方的假和尚。”
“和尚?”楚灵焰道。
“对,每个人,都有一些刻在骨子里无法改变的行为模式和习惯。”姜部长说:“王一鹤的习惯,就是给自己剃个光头,再点几个戒点香疤,但他不信佛,也不吃素,甚是喜欢荤腥,年轻时候做事也干脆武断心狠手辣。”
“你们有所不知,他以前曾经也是特殊部门的执法长老,只是那时候,特殊部门还不是现在的结构体系,但后来,他为了达成任务目标,枉顾几个队员的性命,如此屡次三番下来,我们就让他离开组织。”
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一鹤离开后,便开山立派自立门户。
之后他如何,姜部长便不大清楚了。
直到多年之后,王一鹤又顺手帮玄门解决了一系列难题,当年将他逐出组织的领导也已经入土为安,当年他做的那些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王一鹤又重新行走在凡尘俗世中,后来还颇有名气。
但作为老相识,姜部长在看到凌子越出来的瞬间,就震惊到了。
那时候,喻凡真尚且没有告诉他怀疑王一鹤夺舍的想法。
姜部长和凌子越斗法。
飞沙走石天地昏暗,越斗,姜部长越是胆战心惊——
“这人的招数,分明就是王一鹤的。”
姜部长说:“我承认他在玄术一道上天赋斐然,是不世出的天才,不管什么道法都是一点就透,但他同样是个非常自私自利的人,年轻时候为了一己私利,就能把队友祭献,即便收了徒弟,恐怕也不可能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