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冰冷
江征站在原地看着夏唯承将车子开出了车库, 他眉头深锁,因为太过气愤,脸显得有些发红, 夏唯承的反常和不解释都让他大为光火,眼看车子就要消失在眼前, 他终是忍不住, 转身快步走进车库,开车追了出去。
夏唯承在前面将车开得飞快, 抓住一切机会变道、超车……江征冷着脸, 双手紧握着方向盘, 手上的青筋凸显的厉害, 他不知道夏唯承是真有急事,还是想要甩开自己, 才将车开得这样快,为了能跟上他,江征只得猛踩油门。
夏唯承的车在车流里飞快穿梭,江征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 脸上的愤怒早就没影儿了,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担心。
因为害怕夏唯承会出什么意外,车开到一个黄灯路口, 江征正想要超过他, 将他逼停, 却没想到夏唯承并没有在黄灯处停下来,而是踩着最后一秒直接冲了过去。
红灯刚亮起来, 忽然从右边转过来一辆面包车,眼看就要撞上夏唯承的车,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面包车终于在距夏唯承的车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而夏唯承的车却依旧没有停下,快速的往前开走了。
江征坐在车里目睹了这惊险的一幕,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紧握着方向盘,因为太过用力,手指骨节都有些发白了,如果刚刚那辆转弯的面包车没有刹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因为是红灯,前面又有车挡着,江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夏唯承的车扬长而去,迅速的混入了车流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夏唯承其实并不知道江征已经开车出来追自己了,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在不违反交通规则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去那边的别墅,赶到夏禾身边,
他必须尽快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其实在听到夏禾说夏振腾和沈湄死了的那一刻,他心里是无比的惊愕和害怕的,他甚至都没有勇气问夏禾,人是不是她杀的。
终于到了那边的别墅,夏唯承将车停在了路边,快速往里走,刚走到别墅门口就见好几辆警车停在那里,车顶上交替的闪烁着刺目的红.蓝.灯光,此刻房子外围了一圈人,正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夏唯承头脑有些昏沉,他走进人群里,见别墅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许多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勒令人们不要靠近。
夏唯承走上前去,向一个警察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个警察抬手撩起了警戒线,放他进去了。
他脚下有些虚浮的往里走,别墅里灯火通明,照得人有些发晕,夏唯承跟着警察上了三楼,在进房间之前那个警察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声问他:
“你确定要进去吗?你父亲去世时……不太好,经过我们初步检查,怀疑是他杀。”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夏唯承在听到“他杀”两个字时,手脚还是不禁微微的颤抖了起来,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问道:
“凶手找到了吗?”
“还没有,事发时你们家没人,所以没有目击证人,我们的同事正在调取监控。”警察回答到。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房间,房间里有很多人,透过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穿着制服的警察,夏唯承看见了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的夏振腾,他胸口处扎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满是鲜血的被子胡乱的盖住他一半身体,他瞳孔扩散,眼睛睁的很大,想来死时一定十分惊讶和恐惧吧。
夏唯承只看了一眼,立刻就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虚脱的扶着门框,大口大口的做着深呼吸,他没想到夏振腾的死状会这样惨烈和恐怖,虽然自己从小就和他不亲厚,他也从来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后来更是为了一个项目,设计将自己送给别的男人,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父子之情早已被时间和怨恨消磨殆尽了,可现在看到他的尸体,一时间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小夏,还撑得住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夏唯承还没有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转过头,就见徐方珂正担心的看着自己。
夏唯承借着徐方珂手上的力道站稳身体,感激的朝他摆了摆手轻声道:
“谢谢,我还好。”
这时那个领夏唯承上来的警察走了过来,看着他道:
“沈湄那边你要去看看吗?”
夏唯承犹豫了一下道:“不去了。”
警察见夏唯承脸色很不好,十分理解的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份文件道:
“死者的尸体我们要带走做进一步调查,需要你签署一份同意书。”
夏唯承接过文件,粗略的看了看,然后抬手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手抖的原因,他的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签完后他将文件递给了警察,然后和徐方珂一起去了二楼。
夏唯承走到夏禾的房间门外,心里忽然很不安,久久没有去打开那扇门,他不知道夏禾现在的状态怎样,也不知道一会见了她是该劝她自首还是让他逃走?
徐方珂看出夏唯承内心的矛盾,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别担心,夏禾只是受了一些惊吓,现在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夏唯承能想到事发后夏禾是多么的无助和恐惧,她一定是第一时间给自己打了电话,想要得到他这个唯一的亲人的保护,可是因为自己将手机设置成了静音,一直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她在失望又无助的情况下,拨打了徐医生的电话。
夏唯承感激的看向徐方珂,由衷的感谢道:“谢谢你,徐医生。”他知道徐医生在接到夏禾电话后,一定是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一直陪着她,安慰她,做了他这个哥哥本应该做的事情。
徐方珂淡淡微笑了一下,轻声道:“没事,进去吧。”
夏唯承手刚搭上门把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刚刚在接完夏禾电话后,他便关闭了静音,现在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夏唯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只见上面显示着一个“征”字,他犹豫了片刻,抬手挂断了电话,拉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夏禾蜷缩在窗边软垫上,背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如徐方珂所说,她的情绪还算稳定,至少比她以为自己杀了人那次要冷静多了。
“小禾。”夏唯承开口叫她,然后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抬手揽过她,将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夏禾并没有拒绝,她默默的靠着夏唯承的肩膀,兄妹俩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偎依着彼此,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你说他们三个在地下见了面,还会吵架吗”过了许久夏禾忽然开口问道。
夏唯承没有接夏禾的话,这个时候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她讨论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上,现在他只想怎么才能帮夏禾把罪责降到最小。
“小禾。”夏唯承轻轻拍了拍夏禾的头低声道:“我们现在去自首好吗?你放心我会帮你请最好的律师,加上徐医生的精神证明,我相信会判得很轻很轻的。”
随着夏唯承说出这句话,夏禾脸上的神情忽的愣了一下,因为她一直低着头,夏唯承并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见她不回答,于是继续道:
“以后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你去哪里!你要是去治病,哥哥就去医院当义工,你要是去服刑,哥哥就去监狱当工人。”说着他掰过夏禾的肩膀,看着她承诺道:
“别怕,以后哥哥会一直保护你!”顿了片刻低声道:“就和小时候一样。”
在他说出“就和小时候一样”以后,夏禾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他俯在夏唯承身上哭得格外伤心,像是要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一起释放出来一般。
她一边哭着,一边抬起头来看着夏唯承,呜咽着问到:
“当初你为什么要说他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为什么要说救他不救我!如果你没说那些话,我也不会借着妈妈的事,假装恨你这么多年!”
什么他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什么救他不就我?夏唯承完全不能理解夏禾话里的意思,他记得小禾以为她杀了人那次,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直觉告诉他,他们兄妹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正当他要开口询问夏禾时,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只见夏安然举着一把水果刀红着眼睛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短短的貂绒大衣,里面是十分清爽的吊带小裙子,露着白晃晃的大腿,看这身打扮,显然是刚刚从夜店回来。
她紧紧的握着刀,手抖得厉害,看着夏禾带着哭腔质问到:
“你为什么要杀我妈妈?”
夏唯承看着她手里的刀,脸上的神情紧张起来,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将夏禾护到身后,沉声道:
“夏安然,把刀放下!”
“我不放,我要帮我妈妈报仇!我要杀了她!”夏安然激动起来,用刀指向夏禾,虽然她手里握着刀,嘴上说着威胁的话,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其实十分害怕。
夏唯承见她如此激动,怕她真的做出什么事来,正要开口告诫她,身后的夏禾却忽然走到了他前面,她抬眼看向夏安然,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大声道:
“谁他妈杀你妈了,你别像只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人!”
这话一出,夏唯承和夏安然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她,夏安然眼里是怀疑和惊讶,夏唯承则是欣喜和释然,他知道以夏禾的性格做过的事情一定会承认,她能这样理直气壮的回怼夏安然,就说明沈湄和夏振腾的死确实与她无关。
“不是你杀的?”夏安然眼里全是疑惑,看向夏禾再次确认到
“哈哈……”夏禾冷笑起来,提高声音回答到:“你他妈也不动动脑子,真要是我,你还能活到现在?我早把你和他们一起做了!”
夏安然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身体像是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虚脱的顺着墙壁跌坐了下去,水果刀也顺势从手里滑落到了地上,屋子里在安静了几秒后,忽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夏安然跃坐在地上,毫无形象的大哭着,巨大的哭嚎声回荡在房间里,听得人烦不胜烦,夏禾很快就失去了耐性,皱着眉厌恶的看向夏安然,沉声吼到:
“不就是死个妈吗?嚎什么嚎?搞得跟谁没死过妈一样?”
这句话虽然是事实,但是听起来却又好笑又可悲,夏唯承看了看哭得死去活来的夏安然眼里闪过一丝怜悯,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上前去扶她。
正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从楼下跑了上来,他面色绯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担心,他跑进夏禾的房间,挡在哭的涕泪齐下的夏安然面前,握紧拳大声的对夏禾道:
“你别欺负她!”
夏禾没想到平时总是对自己刻意讨好,大姐长大姐短叫着的夏凡宵,在这个时候会为了给他亲姐出头呵斥自己,看来真是应了那句话:患难见真情呀!她看了夏凡宵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的道:
“你们姐弟两可真有意思,一个说我杀了你妈,一个说我欺负你姐,我要真这么能耐,还能让你们母子三人在这个家赖这么久?我早把你们扫地出门了!”
家里已经乱成这样,夏唯承这个时候着实不想再听几人吵架,他将夏禾拉到身后,看着夏凡宵道:
“凡宵,把你姐带回自己房间吧。”
夏凡宵看着夏唯承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转过身弯腰扶起了夏安然,带着她正要往外走,这时徐方珂和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警察看向屋子里的人,面色凝重的道:
“沈柔你们都认识吧。”
屋子里的人都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个时候警察为什么会提到沈柔,离得最近的夏凡宵看向警察回答到:
“认识,她是我们的小姨。”
警察点了点头,对几人道:“刚刚她来电话说想见你们一面。”见大家都十分的疑惑不解,顿了片刻警察继续道:
“我们调取了监控,确定这位沈女士有重大作案嫌疑。”
“怎么可能!”夏安然不禁惊呼出声,完全不敢相信警察说的话,其实不光是她,屋子里除了警察和徐方珂,所有人脸上都是惊愕又怀疑的神情。
“她现在情况不是很好,随时都有可能轻生,我们还是尽快赶过去吧。”警察回答到。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夏唯承的脑袋已经有些运转不过来了,好半天才从接收到的信息里理清思路:夏振腾和沈湄的死和沈柔有关,现在她要轻生,临死前说要见一见大家!
“我们也要去吗?”夏禾疑惑的问,她和沈柔几乎没怎么见过,现在她很累,一点也不想去围观别人寻短见。
“你是夏唯承夏先生吧?”警察忽然看向夏唯承道:“沈女士特别提到了你,希望你能过去一下。”
屋子里的人听罢都将目光转向夏唯承,眼里皆是不明所以的疑惑和猜测,夏唯承回想去那天沈柔在车里给自己说的那些话,像是明白了什么,或许那个时候她就有了不好的念头了吧。
“车已在楼下了,我们走吧。”警察说完没再停留,转身往楼下走去。
夏安然和夏凡宵机械性的跟在警察后面往楼下走,想来还没有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夏唯承犹豫了一下,看向夏禾轻声道:
“你别去了,就在家里休息吧。”然后转向一旁的徐方珂道:“徐医生,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小禾,我很快就回来。”
徐方珂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放心,去吧。”
夏唯承不再迟疑,转身快步下了楼,夏禾看着夏唯承渐行渐远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忽然抬腿跟了上去,徐方珂也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坐上警车,车子很快向夏唯承原来住的小区开了过去,因为发生的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大家心情都很低落和复杂,车上一直都没有人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夏唯承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虽然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和聒噪。
夏唯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依旧是江征打的,他知道自己刚刚走时什么也没解释,他一定十分愤怒,换作是自己,也会发火,开始现在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在来应付他,于是抬手将电话挂断了。
过了片刻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车里的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都投来了探究和好奇的目光,夏唯承有些心烦意乱,再次掏出手机将电话挂断了,本想要关机的,但顾忌着万一漏接了什么重要电话,犹豫片刻,他将江征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他用手捏了捏眉心,只感到无比的疲惫。
车子很快开进了小区里,大家乘坐电梯上了楼顶,远远的看见护栏外一抹白色的影子,等到走近,才看清那是沈柔端坐在台阶上,她面向众人,背后是无尽的黑夜。
她化了精致的妆,虽然已经是数九天了,但她却只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仿佛感觉不到冷一般,谈判专家一直在开解着她,试图与她沟通,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已经自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直到看到夏唯承他们上来,她才温柔的笑起来,和以往一样轻声道:
“你们来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大家面色凝重、神情紧绷和沈柔的淡定自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然,凡宵,对不起!”沈柔看向夏安然和夏凡宵缓缓开口说到。
“小姨,你快下来!”
“我妈是你杀的?”
夏凡宵和夏安然同时开口说到,但显然两人关心的问题完全不一样。
沈柔脸上的神情滞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如常,她轻轻的笑起来,亦如往常一样温柔,她看向夏凡宵轻声道:
“你妈常说你怯懦,分不清敌我,半点没有遗传到她的精明强干,我一直很不认同她的观点,我们凡宵哪里是怯懦,你那明明是善良,就和……”说着她抬头看向了夏唯承,没有再接下去,只是淡淡的道:
“但是人不能太善良了,不然会被人欺负的。”说完她看向夏安然,柔声道:
“你妈妈确实是我送走的,她是在睡梦中走的,我没让她太痛苦。”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夏安然睁大眼睛,泪水哗哗的流下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柔。
“你还是不要知道真相的好,真相往往都是丑陋的,小姨让你过来,只是想在临走前给你一句忠告:以后一定要记得与人为善!别像你父母那样,不会有好结果的。”
沈柔告诉夏凡宵做人不要太善良,却又告诫夏安然要与人为善,这两句话看似自相矛盾,但其中的道理当事人应该都明白。
许是坐得太久,沈柔感觉到身体有些麻木,于是用手撑着台阶,将身体稍微挪动了一些,她刚一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都露出了心惊胆战的神色,要知道着是三十四楼的楼顶,如果摔下去,必死无疑。
“小姨,你快下来,千万别做傻事。”夏凡宵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颤抖着声音劝慰到,顿了片刻,他一脸诚恳的对沈柔摆了摆手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一定是迫不得已的!”像是害怕沈柔不相信自己的话,马上又补充道:“真的!我和姐姐都不怪你!你快下来吧。”
夏凡宵说完这些,众人的目光不自觉便落到了夏安然身上,却见她紧咬着唇,任由泪水不停的滑落下来,却不肯说一句话。
沈柔淡淡的微笑了一下,目光看向夏凡宵,带着歉意问道:“凡宵,你能帮小姨一个忙吗?”
“好的,小姨你先下来,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夏凡宵赶紧回答到,却不想只听到沈柔缓缓的道:
“等小姨走了以后,你能帮小姨把骨灰送回乡下老家吗?”像是觉得太麻烦他,沈柔马上又道:“不用立碑什么的,只要找个开满野花的山坡就行。”
听到这里,夏凡宵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来让沈柔改变心意,只能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唤她:“小姨……”
自己要给姐弟两说的话已经说完,应该交待的事情也交待好了,沈柔看向夏唯承,对大家柔声请求:
“我想和夏老师单独聊聊,可以吗?”
或许是这些年她把对夏唯承的感情隐藏得太好了,大家从来没有觉察到什么,现在忽听到她提出要和夏唯承单独聊聊都有些诧异,夏禾更是用担忧的眼神看向夏唯承,毕竟沈柔刚刚才做了那么疯狂的事情,万一她再做出什么对夏唯承不利的事情……这样想着她忍不住抬手拉住了夏唯承的衣摆。
夏唯承回头看了看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低声安慰到:“没事。”
等众人都退到远处,沈柔看着夏唯承,开口缓缓的道:
“夏老师,你还记得吗?六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穿的这条裙子,那时候她还是夏振腾的情人,你来找她,误把我认成了她,对我很凶的说话……”说到这里,沈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继续道:“其实我都记不得你到底讲了些什么了,只是在心里想,怎么会有人长得那么好看!”
刚刚消防队的工作人员对夏唯承说会从楼下爬上来,趁其不备将沈柔救下来,让他尽量稳定她的情绪,多和她说说话,为他们争取时间,可是现在听她说起那些早就被自己遗忘的事情,他一时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的抬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沈柔,寒风吹起她身上的白色长裙,晃呀晃,晃得他眼睛生疼。
“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是那边的儿子,我们俩绝对没有可能,但是我还是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你了,后来我又奢望着这种喜欢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能淡去,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如第一眼见你时那么喜欢你,没想到喜欢着喜欢着,就走过了这一生。”说到这里,沈柔淡淡的笑了起来,可那笑容看着却那么凄凉和悲伤。
“你别这样说,你的一生还很长。”夏唯承知道自己安慰的话很干瘪,但是现在他真不知道怎么来安慰开解她,既不能承诺什么又不能答应什么,所有的话,仿佛都显得苍白无力。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沈柔垂下目光,自我安慰般说到:“不用看到你结婚,不用看到你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别人的手走进礼堂,不用听到你说爱她,不用看见你吻她,和她生子,老去……”
“我不会结婚。”夏唯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这大概是现在他唯一能安慰到她的真话。
“什么?”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吹过,沈柔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我不会结婚!”夏唯承认真的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沈柔很坦诚的继续道:“沈老师,你很好,漂亮、温柔、有学识……相信任何一个取向正常的男人,都会喜欢上你,我没有喜欢上你,从来不是你的问题。”
“你是说……你还是喜欢男生?那赵疏月……”沈柔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一瞬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释然来。
原来她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在了性别上。
过了一会沈柔抬起头来,看向夏唯承,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只沉沉地吐出一句话:
“希望下辈子我能投胎做个男孩儿!”
夏唯承的心被她这句话狠狠的揪了起来,看着眼前单薄瘦弱的沈柔,心里涌出无限的愧疚,他看似什么伤害她的事都没有做,但是却把她伤得体无完肤,千疮百孔。他忽然意识到,爱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致命的毒药,一旦爱上,无一幸免,就像沈柔对自己,自己对江征,得不到的想得到,得到以后想独占,独占以后想永远!
夏禾站在远处,一瞬不瞬的看着这边的两人,因为离得比较远,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夏唯承和沈柔有什么事,需要聊这么久。
她心里很焦急,因为不知道沈柔杀人的原因,所以担心这事情会不会和夏唯承有关。一阵寒风吹来,夏禾不禁打了个寒颤,一旁的徐方珂看出夏禾的担心,抬手抚了抚她的肩膀,正想安慰她,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忽然响了起来。
他抬手掏出手机,却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走到了一旁,接听了起来:
“喂。”
“夏唯承和你在一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却透着无限的冷意,徐方珂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谁,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夏唯承,斟酌着如何回答才不会引起江征误会,顿了片刻回答到:
“是在一块儿,不过夏……”
“让他接电话。”江征打断他的话,冷着声音道,他极力的压制着不让自己说出什么问候对方母亲的话,刚刚夏唯承那么着急出去,开车时甚至都不顾自己人生安全,原来真的是去见他!
徐方珂看了看远处的夏唯承,对江征道:
“这边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小夏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一会我……”
“地址给我。”江征沉声说,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简单用‘愤怒’两个字来形容了,说完以后便直接挂了电话,他怕再多说一个字,自己就会忍不住开口骂脏话了,
他不明白夏唯承为什么不接自己电话,即使真如徐方珂所说,有什么紧急情况,他为什么放着自己这个正牌男友不找,而去找姓徐的一个外人!
徐方珂不想两人再产生什么误会,而且夏家出了这么大事,作为夏唯承男朋友的江征也应该知道,于是便把这里的地址发了过去。
远处台阶上,寒风吹起沈柔的白色长裙,晃晃悠悠,她的记忆被拉回了小时候,那些做完农活的傍晚,她也如现在一样静静的坐在田埂上,想着自己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偏僻的小山村,她要去大城市,要看车水马龙,华灯霓虹,她要在城市里买房,买车,接爸爸妈妈出去……当然还要找个特别特别帅气的男朋友。
她还记得那时候夕阳很美,映照着身后的油菜花,她对未来充满了好奇与憧憬,而现在她坐在这里,身后没有夕阳也没有油菜花,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夏老师,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沈柔看向夏唯承轻声问,不等他回答又继续道:
“一会在下面别看我的脸。”
她一直都很爱美,刚刚上来时她还在家里精心化了妆,她知道一会自己下去了,状态一定不会好看,她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样子。
“沈老师,你别做傻事!”夏唯承知道她要做什么,神情立刻紧张了起来,这时他看到一个消防队员爬了上来,正慢慢朝沈柔移动了过去。
“上次在车上你就拒绝过我一次了,这次别拒绝我了。”沈柔轻声说到。
夏唯承很快反应过来沈柔说的拒绝,是指上次在车上,她问自己索要一个拥抱,当时自己有很多顾虑,便吝啬的没有给她,于是忙道:
“上次是我不对,你……”
话说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了,因为她看见沈柔对他微笑着张开双臂然后缓缓将手在胸前收拢,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向后仰了下去……
夏唯承以最快的速度奔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是无论他多么努力,都已是徒劳了。
嗞———————————————————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在夏唯承脑袋里响起,他脸色苍白,睁大瞳孔,低头望着楼下,却发现实在是太高了,无论自己怎么睁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清,片刻后下面传来一声巨响,在听到响声后,夏唯承脑袋里所有神经在一瞬间全部停止了运转,从来没有过的疲惫感和无力感,深深束缚着他,他茫然望着楼下,黑暗里忽然交替着闪过很多人的脸,妈妈的,夏振腾的,沈湄的,沈柔的……他们漂浮在半空,都带着最真诚的笑容,轻轻的向他招手。
夏唯承的腿不受控制的抬了起来……
“夏唯承!”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夏唯承机械性的转向声音的方向,却见夏禾正死命的抱着自己的腿,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夏唯承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站上了沈柔刚刚坐过的台阶。
看着夏唯承摇摇欲坠的身影,徐方珂一向淡定从容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少有的惊慌,他忙大步上前,猛的大力抓住夏唯承的胳膊,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处于迷离状态的夏唯承,被拽着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膝盖和手臂磕在坚硬的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刺耳的嗡鸣声再次在脑袋里响了起来,他被这声音折磨得头疼欲裂,再也承受不了,晕了过去。
夏禾愣愣的站在那里,仿佛还没有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来,就在前一刻,她差点就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哥哥,后怕很快席卷了她的神经,让她的身体禁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一旁的夏凡宵和夏安然也被吓的不轻,一时间都齐齐哑口无言的愣在了原地。
“小夏,醒醒!”徐方珂扶起夏唯承,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脸,唤着他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夏唯承才慢慢睁开眼睛,短暂的茫然过后,神智渐渐清醒了过来,这时夏禾忽然扑了过去在他胳膊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夏唯承疼的不禁撕了一声,但并没有推开她。
“夏唯承,你混蛋!”好一会儿夏禾才松了口,抬起满眼泪水的脸看着他,抽泣着骂道。
夏唯承知道夏禾肯定被自己刚刚的举动吓坏了,他带着歉意,抬手抹去了夏禾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小禾,对不起。”
“小夏,你还好吗?需要去医院吗?”徐方珂抬手将夏唯承扶了起来,关心的问到。
“我没事。”夏唯承借着徐方珂手上的力道站起身来,刚一挪步,膝盖处就传来了专心的疼痛,他强撑着站直身体,看向旁边的夏家弟妹道:
“时间不早了,我们找个酒店,大家今天都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吧。”说完他便转过身,向电梯走了过去。
夏家的别墅出了这样的事情显然今天晚上是没办法回去住了,大家都没有说话,沉默的跟着夏唯承走向电梯。
大家默契的都没再提沈柔,这样高的楼摔下去,是绝对没有奇迹发生的,接下来的事情只能交给警察去处理了。
几人下了楼,就近找了一家酒店,大家安顿好后,徐方珂准备回家,夏唯承礼貌的将他送到楼下,决定帮他打辆车,今天他为自己家的事忙活到这么完,回去打车的钱,自然应该自己来出。
刚走出酒店,徐方珂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夏唯承道:
“哦,对了,刚刚江先生给我打了电话,你当时不方便接,我就把小区的地址发给了他。”顿了顿提醒到:“他好像很担心你,你还是尽快和他联系吧。”
“嗯,好的,今天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是抱歉。”夏唯承看向徐方珂心里满是感激。
“没事。”徐方珂笑了笑,见夏唯承面色凝重,一直蹙着眉,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夏唯承正要道谢,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那么急着出来,就是为了和他来这里?!”
夏唯承回过头去,就见江征站在不远处,定定的看着自己,他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戾气,随后用愤怒且带着嘲讽的语气继续道:
“好!夏唯承,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