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去了庄子上, 不过两日,消息便传到了宁王妃薛氏的耳中。
薛氏本就担忧萧允衡行事糊涂,只因他还在兴头上, 且萧允衡这人向来不听劝,就连他父亲也时常奈何不了他, 她这当母亲说的话, 他更是听不进去, 只得暗中嘱咐褚嬷嬷看着点。
只要萧允衡不荒唐到弄出个庶长子出来,待再过些时日萧允衡没了兴致, 她再给那外室些银两算是补偿,事情便可顺利了结。岂料萧允衡闹得越发不像话,不顾外头的名声与自己密友的寡妻纠缠在一处,还把褚嬷嬷贬去了庄子。
薛氏不敢再任由他胡闹下去, 又摸不准萧允衡会是何态度,特地挑了他不在宅子的时候,带着她身边的蒋嬷嬷去了云居胡同。
白芷听闻薛氏亲自来了此处, 吓得眼皮直跳,既怕到时候她在萧允衡面前不好交差, 万一惹恼了萧允衡,焉知她的下场会不会比褚嬷嬷更惨, 一时又担心薛氏会叫明月受了委屈。
正急得没法,蒋嬷嬷已扶着薛氏步入屋中。
白芷定了定神,忙上前行礼,明月不知来人是谁,只瞧白芷和薛氏的样子,再听白芷唤了薛氏一声‘王妃’,便猜到她眼前的这位美妇当是萧允衡的母亲宁王妃。
她敛裙屈膝, 向薛氏行了一礼:“民妇见过王妃。”
蒋嬷嬷和薛氏对视一眼,心道这女子便是萧允衡养的外室明氏。
薛氏落了座,耐住复杂的心绪,面上仍是一派和蔼可亲:“明娘子也坐下说话罢。”
明月尚未过明路,称一句“娘子”已是抬举。
明月坐下,薛氏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来之前还以为明月是那等绝色销魂的人物,才叫不近女色的萧允衡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甚至隐有几分魔怔之态,现下见明月容貌虽美,却无半分妖艳之色,便是身上的穿戴也尽显素雅。
她来之前并不曾叫人通报过一声,想也知道,明月并非因知晓她会过来而特意打扮成这副模样。
光表面来看,倒是个老实纯朴的孩子。
薛氏心里就存了疑惑。
她想起今日的来意,不欲在此逗留太久,索性把话敞开了说:“你便是衡哥儿身边的……”
‘外室’二字委实不好听,私底下跟自己身边的嬷嬷说说是一码事,当着对方的面儿如此说实是羞辱人,薛氏说到此处便又住了口。
明月的脸儿登时白了几分。
薛氏心下不忍,又道:“我且问你,你可是心甘情愿地跟着衡哥儿的?”
明月垂头不语。
她并非心甘情愿留在此处,可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只听命于萧允衡,只要薛氏前脚离开,后脚便会有人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跟萧允衡禀明,她若是跟薛氏道出实情,必会惹怒了他,到时候只会叫她吃无谓的苦头。
薛氏见她不吭声,猜她应是顾虑两个丫鬟在一旁,抬眸递了个眼色给蒋嬷嬷,蒋嬷嬷忙屏退了薄荷和白芷,只余她一人留在屋中。
见屋中已没了旁人,薛氏方才道:“你放心,蒋嬷嬷是自己人,你尽管跟我说实话便是。”
明月双手紧攥成拳,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经过先前的种种,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旁人说什么她都信的傻姑娘了。
她并不完全信得过薛氏,可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兴许是她逃离萧允衡身边的唯一一个机会,叫她又如何能不心动?
她心一横,直言回道:“民妇并不愿意跟着大人。”
薛氏:“你既说你不是心甘情愿跟着衡哥儿的,我回去后便好生劝劝衡哥儿,叫他放你离开,往后你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罢。”
听闻自己有望恢复自由,明月悲喜难辨,起身在地上跪下,朝薛氏重重叩头下去:“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薛氏示意蒋嬷嬷上前将她扶起:“快起来罢。”
明月抬起头,眼圈早已红了:“王妃的恩情,民妇永生难忘。”
方才她磕头时,磕得重而急,这会儿额头已变得通红,薛氏心里头乱乱的,自己也辨不明白是何滋味。
萧允衡样样出色,京城里多少名门贵女都巴不得能嫁给他。他挑哪个不好,非得强人所难,强逼着一个心里压根不在意他的女子留在他身边。
如此行径,简直是在造孽!
***
薛氏回到王府,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她匆匆用过午膳,便遣人去送了口信给萧允衡,要他今日下了值后便来她屋里说话。
薛氏离开云居胡同前,便叫蒋嬷嬷去细细嘱咐过宅子里的下人,不许他们在萧允衡跟前漏了口风,是以萧允衡得了她送来的口信后,并不曾疑心到什么,只以为薛氏要跟他商议王府里的事,下值后便来了王府。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薛氏把屋里的丫鬟挥退下去,蒋嬷嬷察言观色,也跟着退至屋门外,守在门前不让人进去。
萧允衡见了这架势,以为是要商谈什么机密事,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薛氏开口道:“听母亲一句,放你身边的明氏走罢。”
萧允衡垂眸望着茶盏里的茶汤,神色已冷了下去。
“走?!母亲想要她走去哪儿?”
见他还在这儿跟她装糊涂,薛氏沉下脸,语气少有的疾言厉色:“你堂堂一个王府世子,将个清白女子囚禁在身边。如此行径,绝非君子所为。”
萧允衡早前便猜到他养明月的事早晚都会传到他母亲的耳中,现下听了此话,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儿子无所谓外人怎么传。”
“你就算不顾咱宁王府的清誉,也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名声,你可知道现如今外头传得有多难听么?”
萧允衡渐渐失了耐心,放下茶盏站起了身,“母亲若是没有旁的事,儿子这便告辞了。”
“我今日去云居胡同,见了明氏。”
萧允衡身形一顿,扭头看向薛氏。
“我瞧得出来,明氏是个性子老实温顺的,并非那起张狂之人,你会看中她,母亲也并非不能明白。”
薛氏对明月满口夸赞,萧允衡轻嘲着道:“她倒是会讨好人。”
对素未谋面的母亲都知道讨人欢心,怎地见了他,就连个好脸色也不屑于给他看呢?
“你若实在喜欢,我便再挑几个与她容貌长得相近的丫鬟去你屋里,你自己瞧瞧中意哪个,便收了当你通房罢。若是都喜欢,也尽可都收你房里,待哪日你正妻进了门生下嫡子,我便叫人停了她们的避子汤,你觉着这主意可好?”
薛氏欲要再劝他几句,萧允衡冷眼扫向她:“儿子的事,儿子自有分寸。”
见他起身离开,薛氏到底没忍住,开口与他道:“母亲看得出来,明氏并不愿跟你有任何瓜葛。世上的女子何其多,你又何必死缠着她不放手,还是放她回她老家去罢。”
“母亲才见了阿月一回,怎就认定她不愿跟着儿子?” 萧允衡面上冷冷的,“母亲日夜操劳王府的大小事,儿子房里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薛氏脸上有些不自在:“衡哥儿,明氏实不愿跟着你,今日她跪下求我,只愿能回去过她的安生日子,连我瞧着都觉着心酸。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当知道凡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又何必再强人所难?”
萧允衡的脸色瞬间难看得吓人,薛氏见了也是心下一凛。
他怎么都没料想到,明月那样倔强的性子,竟能跪在他母亲面前磕头求放过。
胸口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强自压着怒意,过了良久才平复心情。
“母亲有所不知,阿月她是心悦儿子的。当初儿子在外头受了重伤,几近丢了性命,阿月家里穷得叮当响,仍是为了儿子找了大夫医治,还在儿子身边悉心照顾儿子。
“后来阿月对儿子心生情愫,儿子离开后,她为了儿子,还大老远地跑来京城寻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吃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头。眼下阿月不过是跟儿子闹了别扭,才会在母亲面前说出这堵气之言,母亲大可不必把她的话当真。”
薛氏知他自来是个冷心冷肠的,表面看着性情温和,骨子里强势得很,今日他又道出先前流落他乡的遭遇,她方才知晓他和明月原先就曾有过一段情,二人之间的过往她又的确半分不知情,萧允衡说话时又信誓旦旦,听着有鼻有眼,不像是胡乱编造出来的,她实难断定他们二人当中,哪个说的是真,哪个说的才是假。
她不好再劝,眼睁睁看着萧允衡回去了。
萧允衡离了宁王府,径直回了云居胡同。
薄荷和白芷正坐在圆凳上陪明月话家常,萧允衡一进来,她们忙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边。
萧允衡挥手叫她们退下,撩袍坐下。
明月见他面色阴沉,连嘴角也噙了怒意,显然是气得不轻。
薛氏今日才来找过她,她不免疑心是不是薛氏回府后跟他说了什么才惹得他动怒,脑子里才闪过这念头,便又自嘲一笑。
她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他一贯瞧不起她,又哪里会是为了她而大动肝火?
如此一想,她便又冷静下来,也不去理会他。
萧允衡心里本就恼恨,现下进了屋中,见她全然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更是添了怒意。
两人一时无话,萧允衡按捺不住,嗤笑一声:“今日栖云轩倒是热闹。”
明月心头一紧。
薛氏回去后果然跟他提到了今日之事,现下单瞧萧允衡的样子,此事多半是不成了。
萧允衡拿眼睨她:“从前我总瞧你傻傻的,也不知你惯爱在我面前犯傻,还是跟了我这许久,总算从我身上学到了几分精明。如今你脑子倒是转得快,初见我母亲,你也不认生,又是开口求她、又是跪下磕头的,我倒真小瞧了你的能耐。”
他言语分外刻薄,明月听了鼻子一酸。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冷笑一声:“大人说的不错,民妇活该被您说傻,但凡民妇从前没那么蠢笨,民妇又怎会被大人骗得团团转?”
萧允衡被她说得心头一堵。
他既是已知晓薛氏与她见过一面,她又曾求过薛氏放她离开,明月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神色淡漠地道:“大人既是知道了,那民妇的意思大人大抵也明白,还请大人能放民妇离开。”
到了此时她仍是铁了心地要离他而去,萧允衡心头的那口郁气愈发深浓。
“你既是已跟了我,你以为我还会放你走么?”
明月本还想跟他好聚好散,见他仍是不肯还她自由身,也顾不上是不是得罪他,索性敞开了说:“大人身份尊贵,要什么样的女子不可?大人一向聪慧过人,大人理应看得出来,民妇并不愿跟着大人,大人为何定要强人所难?”
萧允衡心中冷笑连连。
谁都道他强人所难,他就偏要给众人看看,何为强人所难。
“民妇哪哪都配不上大人,民妇和大人本就不该有任何瓜葛,不必民妇说,大人也一早就清楚,否则当初大人也不会丢下民妇,一声不响地离开潭溪村,大人为此还费心演了一场好戏,叫我们都以为大人坠崖而死。而今大人明知民妇不愿,却非要将民妇强留在此处,大人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此话不可谓不重,直接点出了他先前就有的别扭心思,犹如一记耳光,沉沉打在萧允衡的脸上。
威严被挑衅,萧允衡面色一沉:“放肆!明月,你是忘记跟谁在说话么?”
“民妇一刻都不敢忘怀。”
萧允衡见她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便知她心里实是恨透了他。
他又气又苦,面上不显,反倒轻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你住的乃是我的宅子,那你怎不去看看宅子里的其他人,哪个敢这般对我蹬鼻子上脸。”
“民妇不识好歹,哪配在大人身边伺候。不若大人放民妇归家,如此大家都清净。”
明月这话戳到了萧允衡的痛脚。
“明月,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才叫你恃宠而骄,失了分寸。若是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足这样的地方,现如今还不知在那个山沟沟里过着怎样的寒酸日子。”
“民妇在村里过得自由自在,大人却非要强人所难,将民妇掳来此处,而今民妇活得连尊严也没有,被困在大人的宅子里如个囚犯一般,大人当初真该把民妇也关在牢里,将民妇送去断头台,一了百了,也省得继续活着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饶是萧允衡涵养再好,也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好端端地拿砍头一事诅咒自己,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么?
“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的宅子里,哪个敢甩脸色给你看?”
明月嘴角挑起冷笑:“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大人连自己做过的事都忘了么?”
萧允衡被说得一愣。
他强压下心底的滔天怒意,眯眼冷笑:“明月,你好像是忘了,当初可是你一心想要嫁给我的。怎么,现如今你悔了、不愿意了,你我从前的那些事你便打算一笔勾销了么?”
明月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别过脸去不愿再瞧他。
这人偏执得可怕,跟他是讲不通道理的,她说再多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萧允衡俯身靠近,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目视自己。
四目相对,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怨怼。
“萧允衡,是你先弃我而去,我不过是不愿再被你耍弄,去过我的清净日子,你却见不得我好过,非要强占着我不放,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愈发恼恨,口不择言地道:“去过你的清净日子?你也不用再白费力气求我母亲或旁人相助,你若是不信,大可再试试,看哪个敢为了帮你而得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