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危机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趁着……
次日清晨, 天还未大亮,趁着暑气未升,匡寒沛便与素霜动身前往栖霞山。马车只能行至山脚, 余下路程需徒步。
山间林木葱郁, 比城中凉爽许多,但攀登仍不免辛苦。匡寒沛一路紧紧牵着素霜的手, 时而托扶她的肘弯,时而在陡峭处半揽着她借力。
严氏的坟茔所在果然清幽,背倚青松,面朝一处小小的山涧。坟冢收拾得十分整洁, 并无荒芜之象, 想来是姨母家中仍有人不时前来照料。
素霜在坟前摆上几样江南点心、时鲜瓜果, 又斟上一杯清冽的山泉水。她跪在蒲团上,给母亲磕了一个头。其实她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 母亲走时,她不过是个还不怎么记事的孩童。
关于母亲的事, 都是姨母告诉她的。这些年她常会给母亲写信。靠着这点念想,仿佛拉近了和母亲的关系。
匡寒沛在她身旁肃然跪下,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匡寒沛, 今日方得拜见。请岳母放心,霜儿一切安好, 往后余生,自有小婿守护,绝不让她再受半点风雨飘零之苦。”
素霜泪眼婆娑看着他,心中暖意顿生。
祭拜完毕,两人又在坟前静坐片刻, 直到日头渐高,林间光线变得明晰灼热,方才依依离去。
此后时日,匡寒沛陪着素霜,如同最寻常人家的小夫妻,悠游杭州,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午后,刚刚下过雨,两人在房中小憩。素霜在弹琴,匡寒沛翻阅屋里头的书籍。小方急急忙忙赶来:“将军,京城来的急件。”
琴声骤停。匡寒沛面色一凛,放下书卷。小方快步进来,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函,漆印正是匡寒沛留在京中心腹的独特标记。
他接过信,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密文,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寒沛,怎么了?”素霜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匡寒沛将信纸递到一旁小方捧着的铜盆上,就着未熄的炭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转向素霜,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霜儿,京城有变,我需即刻返京。”
素霜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裙裾:“出了何事?”
“乌兹使者团抵京,”匡寒沛声音里有寒意,“但昭旬长公主并未随行。使者团在京城驿馆遇袭,正使身亡。乌兹以此为由,声称我朝背信弃义,杀害使臣,已陈兵边境,檄文恐不日即至。”
短短数日,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素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也跟着白了几分。她虽不通军国大事,也知使者身亡、边境陈兵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匡寒沛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利剑般的眼神,明白那个闲居江南的夫君已顷刻间变回执掌千军万马,将直面血火的大将军。
她声音微颤:“要打仗了,是吗?”
匡寒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灼灼看进她眼底,“你暂且留在此处,我已安排妥当。记住我之前说的话,安心住着,等我消息。”
素霜心乱如麻,有千般担忧、万般不舍,却知此刻绝非儿女情长之时。她用力回握他的手,指尖掐进他掌心,强自镇定道:“我明白。你万事小心。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等你回来接我。”
“保护好自己。”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若有任何不对,去找我留给你的人,他们会带你转移至更安全之处。”
不过一刻钟,行装已简单打点。匡寒沛只带了小方和两名最精锐的亲卫,轻装简从,便于疾行。素霜站在门口,想说些什么叮嘱的话,可就是不忍分别。
她强忍着眼泪,嘴唇都咬破了。匡寒沛不忍,将她抱进怀里。
“别担心我,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我答应你,会平安归来,等我的消息。”
匡寒沛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走了。”他哑声道,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小方几人紧随其后,马蹄声急促如擂鼓,转眼便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滚滚烟尘。
素霜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久久未动。直到大雨再次倾泻而下,绿峨拿着伞过来,轻声道:“夫人,咱们进屋去吧。将军他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素霜这才收回目光,擦了把脸上的泪,一步一步往回走。她以前不明白于氏为什么经常要去寺庙里上香,现在终于懂了。
这种情况下,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神明,希望他们可以保佑自己的亲人安然无恙。
“待雨小些,我们去灵隐寺上香吧。”
“是,夫人。”
*
匡寒沛一路疾驰,风尘仆仆赶回京城。他未及回府,便直奔宫中。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皇上面色沉郁,几位重臣,包括兵部尚书、几位老将,而宿城竟然也在其中。拒婚之事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反而得到了皇上的重用。
匡寒沛来不及细问缘由,行礼参拜。皇上摆手免礼,开门见山:“匡爱卿回来得正好。乌兹狼子野心,使者之事分明有诈,却以此为由,屯兵于鹰愁涧外,檄文已至,战事恐不可免。朕决意,即日点兵,由你挂帅,驰援边境,务必将乌兹兵马挡在国门之外!”
“臣,领旨!”匡寒沛单膝跪地。他早有预料,此刻唯有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匡寒沛忙得脚不沾地。调兵遣将,筹备粮草,检视军械,与兵部反复推演进军路线与御敌方略。京城内外,战争机器轰然启动。他几乎宿在军营,偶尔回府,也是匆匆换洗,处理些必要事务。府中上下皆知大战在即,气氛肃穆。
出征前夜,诸多事宜已安排妥当。匡寒沛换下戎装,着一身墨色常服,只带了小方一人,于暮色四合时,悄然来到宿城在京中的府邸。
宿城似乎早知他会来,门房并未通传,直接引他至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宿城正立于案前,闻声抬头,面上并无讶色。
“匡将军请坐。”
匡寒沛却并未入座,而是眼神坚定看过去:“我明日出征。”
“下官知道,”宿城道,“得圣上厚爱,我如今任殿前御史,大战有关的具体事宜不比将军知道的少。大将军此来,不是为了跟下官说这些的吧?”
宿城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已将霜儿安置在杭州老家。此次大战,不知何时归来,我本意自然不愿请你帮忙,可眼下,能信任之人,似乎只有你和你的母亲。”
宿城嘴角翘起,自嘲一笑。
“难为大将军这个时候能想到下官。不过你大可放心,素霜是我的表妹,自幼一同长大,我自然会关照她。我母亲已经于两日前启程回杭州。届时会把素霜接去我家,将军大可放心。”
匡寒沛深深看了宿城一眼。这个男人,在拒婚抗旨后非但没有沉沦,反而更得圣心,步入权力中枢。当真非凡夫俗子。听说此次乌兹使团在京遇刺之后,很多官员都尽量避免参与洽谈事宜,是他主动请缨,不顾个人安危,前去安抚乌兹使团。
这份胆量与气魄,就是常人不可及的。而他,还不到弱冠之年。
连匡寒沛都对他高看了几眼。他曾想过,此人若是武将,两人或许还可以并肩作战。
良久,匡寒沛抱拳,郑重一礼:“有劳宿大人,费心。”
宿城侧身,只受半礼,亦拱手还礼:“将军为国征战,辛苦。愿将军早日凯旋。”
匡寒沛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
出征的日子,匡寒沛并没有告知素霜。然而这天,素霜却早早就醒了。遥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总感觉有事发生。
她叫了绿峨过来:“将军可来信了?”
绿峨摇了摇头:“许是事情太多,来不及写信。夫人,将军他不会有事的。哦,对了,姨娘昨晚到的,让咱们收拾行李,近日搬过去呢。”
“姨母回来了?”素霜怔怔地,“我竟然不知。那快些准备,我要去见姨母。”
来不及收拾行李,只换了外出的衣服,坐上马车,直奔宿家。
严珍一见到她,就惊得不轻。
“怎的这般瘦了?”
绿峨在旁边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说:“本来将军在时,带着我们夫人吃胖了些的。可将军走了这半个月,夫人整日担心得不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竟还不如之前了。姨娘,您快劝劝我们夫人。”
严珍心疼得不行,安慰说:“你这般哪里行啊。你夫君不是扛不住事的人,你们俩认识之前,他就已经征战沙场数载了。此次定也可以凯旋而归的,倒是你,别他人还没回来,你先撑不住了。”
话是这样说,可之前是不认识,自然操心不得。
现在,他是她的夫君。
两个人的感情正浓时,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姨母,我在这里呆不住,我想回京城去。哪怕待在家里,也感觉离他近些。”
素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颤抖。“我就是心里慌得很。京城局势瞬息万变,他又在风口浪尖上,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胡乱猜测,每一日都是煎熬。倒不如回去,纵使帮不上忙,离他近些,消息也灵通些,总好过在这里,像个聋子瞎子,坐立不安。”
严珍叹了口气,拉着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绿峨在门口守着。
“傻孩子,你的心思姨母怎会不懂?”严珍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可你细想想,他为何匆匆将你送回来,又特意安排妥当才离开?正是因为京城已成是非之地,危机四伏。他领军在外,最忌后方不稳,你若回去,岂不是正成了他的软肋,让他征战之时还要分心记挂你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