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陈怀珠被春桃藏在帐子中时, 听见外面传来那位天子的嗓音,整个人的意识都被吓到清醒。
她想起昨日在家中院子里偶然遇到那人时,对方不但无比熟稔地唤着她的小字, 还对她步步紧逼, 甚至动手动脚, 倒像是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她不曾知晓的因缘际会一般,她生怕对方像昨日那样, 不管不顾地扯开她面前的帐子, 对她行逼迫之举。
她都将睡前拆下来的发簪握在手中了,想着如若天子当真那样做, 她便以死相逼, 但等了许久, 她都未曾听到动静。
陈怀珠小心翼翼地将帐子掀开一条缝隙, 看见帐外仅有春桃一人时, 才稍稍放下心来, 松了口气, 问春桃, “他们离开了么?”
春桃朝门外张望了眼,摇摇头,低声道:“太医已经离开了, 陛下还在院中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怀珠轻轻“哦”了声,又朝春桃招了招手, 示意她靠近些。
春桃不解其意, 但照做。
陈怀珠双臂环着膝头,很自然地枕靠着,问道:“二哥之前不是说我病了十年么?难道我从前与那位陛下之间还有什么过节么?为何他要这样做?”
春桃闻言, 心中骤然一沉。
那样的过往,叫她如何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娘子?
陈怀珠换了个姿势,“你不用紧张,我就是单纯好奇,是因为我病了十年所以忘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么?我想,若只是萍水相逢,缘悭一面,他应当也不会认为自己与我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她记得爹爹曾说要带她相看一位郎君,总不能爹爹之前为她相看的那位郎君便是这位天子?但是因为她病中昏迷了十年的缘故,所以这位天子对她怨气很大?
可是也不应该是这样?她记忆中自己都不曾见过这位天子,她病了,难道他不会另寻他人么?
面对她这样一连串的疑问,春桃急中生智,抛出一句:“是娘子的相貌与陛下的一位故人甚是相似,或许是陛下将您认作了她。”
陈怀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在长安时,他便数次想见我,如今到了陇西,又这样做。”
春桃怕陈怀珠因为她方才匆忙之际寻到的借口而对元承均心存侥幸,又补充道:“只是娘子日后还是尽可能离陛下远一些,奴婢听闻,陛下与他那位故人之间的过往颇有些不堪,陛下的性子也多少有些偏执……”
陈怀珠看出了她的顾虑,“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也不知为何,我看见他第一眼,便浑身不舒服,可能是因为他是天子?”
春桃只能硬着头皮肯定了陈怀珠的猜想,心中却思索着要在何时将方才临时编出来哄骗陈怀珠的谎话告诉陈既明或者元渺,也让他们对此有个应对之策。
——
元承均在院中静立许久,直至秋风将一片落叶吹入他怀中,他顺手将那片落叶取下来,本要随手丢掉,却忽然记起一件事。
他想起成婚第二年的秋天,陈怀珠不知从哪里听来一首相和歌辞,里面有一句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她将这句歌用蝇头小字写在了一片落叶上,又悄悄压在他的案头。
他当时对此并不以为意,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是幼稚,很是无趣,甚至轻蔑地觉得陈怀珠想来都没有完整地听过这首相和歌辞,听到一句,便这么断章取义地用了。
可当时他也不知如何想的,又很耐心地将那片写了这句诗的落叶拿到了陈怀珠跟前,同她说这首诗唱的是弃妇思念远游的丈夫的闺怨诗,寓意并不好,叫她往后不要再用了。
如今时过境迁,那个被“抛弃”在原地的人,竟然又成了他。
元承均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却没将片落叶丢掉,而是对着洒下来的日光细细端详,又哂笑一声,将落叶揣进怀里。
他回望一眼陈怀珠屋子的方向,并未进去。
他一定会让玉娘想起他,想起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
元承均回到将军府时,正在门口撞见陈既明。
陈既明照例行礼问安。
元承均颔首一应,“既明看起来很是着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陈既明早上才巡营回来,便听府中下人说天子带着太医离开了,他不用猜想也知晓天子是去了贺兰家,连甲胄也来不及卸,便按剑大步流星地出府。
如今见到天子姿态闲适,他也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回来晚了,没能拦住,也不知天子在得知小妹真正病情后,有没有做出什么过激之事。
天子如今既如此询问,他也只能寻个由头:“军中有些事情,想请陛下定夺。”
元承均看出了他眼底的着急,不紧不慢地问:“当真?”
陈既明立刻答:“战事当前,臣绝不敢以私情坏大事。”
元承均将手中落叶捏在指尖轻转了下,“既然要紧,便不要在此处站着了。”
陈既明见没能从天子口中试探出任何消息,心中虽担心且失望,却不敢流露于面上。
河西四郡本来是由陈既明悉数调度的,但如今天子御驾亲征,那中军坐镇调度的事情自然便是天子说了算,所有的军情军报都要天子过眼。陈既明将所有的事情同元承均简明扼要地概括禀报后,又与元承均及其他将领商议了之后的应对之策,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正要恭送元承均,却不想天子只是让其他将领先退下,单独留了他一人,这让他本打算去贺兰家寻小妹的计划再度耽搁。
元承均也不同他兜圈子,只问:“既明怎得将玉娘送去了贺兰家小住?”
若是为了躲他,那很用不着。
陈既明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陛下的行在如今安置在了臣府中,小妹若在,恐会冲撞圣驾,且多有不便。”
元承均听他这样信口寻出的理由,只觉得荒唐,玩味一笑,“既明倒是说说,有何不便?”
陈既明一时不曾答话。
元承均负手行至陈既明身前,问:“既明可还记得今年年初,你在宣室殿同朕上交嘉峪关虎符时,说过什么?”
陈既明一怔,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记忆,而后找出了天子想听的一句,“记得,臣当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元承均转过身来,“很好,既然国舅明白这个道理,想来其他的事情要如何做,也不必朕提醒你。”
陈既明听天子头一回在他面前换了称呼,自然听懂了天子的言外之意——无论如何,他都是“王臣”,小妹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他也断断没有阻隔帝后共处的理由。
即使再为难,再不愿,他也只能作揖:“陛下所言甚是,臣会将,娘娘自贺兰家接回来。”
元承均没接他这句,看了眼布防图,便离开了书房。
陈既明迫于作为人臣的无奈,一直拖延到当日黄昏,才将陈怀珠从贺兰家接回来。
对于陈怀珠的疑问,元渺也只好用自己当作筏子,称是因为自己一人在府中太过无聊,便让她回来陪自己说说话,解解闷。
陈怀珠对此虽新有疑惑,但终究没有多问,而是问了兄嫂春桃白日里告诉她的事情。
元渺隔着陈怀珠看了眼春桃,见春桃一脸为难地点头,心中有数,故顺着陈怀珠的话同她道:“这些事情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只是你既然问了,春桃也说了,那便罢了,往后在家中离陛下远一些便是了。”
陈怀珠的语气中带着猜测,“所以,二哥和嫂嫂此前说怕我冲撞冒犯到圣驾,也是这个意思?”
陈既明叹息后,“嗯”了声,权当承认。
陈怀珠轻轻蹙眉,她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问:“可是我从前如果真的不曾见过陛下的话,为何昨夜会梦见他?”
元渺握着杯盏的手一抖,“你梦见了什么?”
陈怀珠想起梦中的内容,含糊其辞:“一些很光怪陆离的梦而已,只是隐约觉得,与陛下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很是奇怪,”她顿了顿,又说:“可即使梦中的内容算得上是美好,可我在看见陛下,听见他声音时,还是忍不住害怕。”
她有些担心,今夜还是会做那样的梦。
其实春桃今日同她说完这番说辞后,她并没有完全相信,不然也不会在晚上回家后,再同兄嫂求证一番。
陈既明旁敲侧击:“玉娘的意思是,今日有见到陛下么?”
陈怀珠否认:“这倒没有,只是太医来给我把了脉,陛下便与太医离开了。”
而这些话被蒋兆记录下来后,不出一刻的时间,便传达了元承均耳中。
元承均手中正握着从长安带来的陈怀珠的札记,听蒋兆说完,他的面色沉了下去。
蒋兆没抬头,却也意识到周遭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他低首侍立在一侧,一句话也不敢说。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叫他退下。
等蒋兆退下后,他方再次看过陈怀珠札记中的内容,也不过是一些闲笔,却多的是意趣与情意,札记中十句话八句话不离“陛下”两个字。
他的笑意僵在唇角,可如今,她居然说,她害怕他?
可仅仅是害怕么?他总是贪心,总是想要更多。
——
陈怀珠与兄嫂叙完话后,满怀疑问也并没有得到解答。
她原本是无比信任春桃与兄嫂的,可越是所有人都说她从前与那位陛下没有任何过节,她越是怀疑,怀疑自己真的同那位陛下之间不曾有任何过节么?若只是认错人,为何他能精准地唤出她小字?
难道说,陛下那位故人的小字也叫“玉娘”?天底下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
她的小字与名讳有关联,“水怀珠而川媚”,“珠”字从“玉”旁,所以她的小字叫“玉娘”,那位她素未谋面的女子呢?小字又为何叫“玉娘”?
她观天子的年岁应当与她相差不大,那所谓的故人应当也是这个年岁无差,可她从前在长安其他贵女中,并未听过还有谁的名讳含“玉”字。
当真是奇怪。
正当陈怀珠满腹心事地低头往自己院中走着,却忽然看到眼前的板砖上映出一道颀长身影。
她抬眼望去,眸中撞入甚是眼熟的一人。
天子正沐在一天月色下,长身玉立,月光流转,于他的衣衫上卷出一道似雪浪般的银边,略微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竟平添了几分寂然。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投过去的视线,半回过身来。
陈怀珠的步子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她的眼前莫名出现一道虚影,她以为自己当真是糊涂了,于是伸出拳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待视线重新聚集在天子身上时,她方发觉自己并没有看错,天子的确是同她在笑。
她的院子近在咫尺,她想进去自己的院子,而腿脚却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她的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也并听不真切。
正当她疑惑自己为何眼前会出现重叠的影子时,天子已然抬腿朝她走过来。
天子的步子很慢,她竟意外地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脑海中似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般,却又被阻隔在了呼之欲出之时。
元承均步步走向陈怀珠,越靠近她,她脸上的神情他便看得越是清晰。
她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神情,从前是,现在也是,于是元承均便清楚地从她的双眸中捕捉到了疑惑、诧异、还有一些退缩之意。
好在,她的步子并未像昨日初见那样朝后退。
元承均没有离她特别近,只是像从前一样,站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轻唤一声:“玉娘。”
陈怀珠听见这声,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元承均眉梢轻挑,“冷?”说着他轻车熟路地将手臂上搭着的那件白色裘衣取下来,展开,为她披在肩上。
裘衣是他从长安带来的,是他曾亲自猎狐制成的那件,而这样的事情,从前他也做过无数遍。
陈怀珠的指尖碰到了柔软且暖和的绒毛,她扫了一眼自己周身,这件裘衣分外合身,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可她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件裘衣。
“不必劳烦陛下,我的院子就在前面,很快就回去了。”她说着就要将裘衣脱下来。
元承均按着她的肩头,静睨着她,“你还是一点印象也不曾有么?”
陈怀珠从他这语气中听出了埋怨,她没忍住缩了下肩膀。
对方靠近半步,抚过她身上裘衣的领口,重复:“一点,也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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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见有宝宝的评论被gly删掉了,我后台在走申诉流程了,会有点慢,我不会轻易删评(除人身攻击和恶意辱骂),我也分得清恶评和对角色剧情正常讨论的内容。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