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从来断肠处,不与今番同。
陈既明料定他不会轻易相信, 只好继续解释:“陛下,臣此言,绝无半字为假, 如若有一字不实, 必当天打雷劈。”他说着还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元承均却缓缓摇头, 将他的手指扣回去,“这样的毒誓还是不发为好, 毕竟, 如今大魏与匈奴海日罕之间的战事,还指望着既明。”
陈既明听出了元承均的言外之意, 这是根本不信他的话, 默认他在说谎, 他不免轻叹一声, 朝元承均躬身行礼, “陛下, 圣驾之前, 臣确实不敢信口雌黄。今年年初, 小妹离宫回家后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 记忆便回退到了十一年前尚未入宫为后之时,臣与长兄也有在积极求医,然寻了很多郎中, 都道小妹这病来得蹊跷, 只能慢慢将养,是故,也一直未曾通禀陛下。”
“大病一场?如何大病一场?”元承均眉心下压, 语气稍快。
如今可曾痊愈?
陈既明回答:“来陇西后,暂时不曾有大碍。”
元承均端详着他的神情,见他一脸认真,并不像是在找借口扯谎,但他仍旧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离奇之事,能叫人只是忘了特定的一个人,以及与之有关的所有事。
“并非朕质疑既明,只是此事实在是过于荒唐,是非曲直,朕要亲自过问。”
如果她真的忘了,又怎会见了他就想躲?难道更多的不应该是好奇么?
陈既明惊讶抬眼,他实在不想让小妹再受到惊吓,“陛下……”
元承均拍拍他的肩头,道:“既明不必忧心,朕此行前来,自然是带了宫中太医,宫中太医的医术,比起寻常郎中,自是精湛不少,玉娘到底是何等症状,等到明日,太医亲自诊断后,朕自有判断。”
陈既明见天子执着于此,知晓自己此番怕是难以劝阻,只能试着道:“倘若此事当真属实,臣可否同陛下求一个恩典?”
元承均撤开手,“你说。”
“臣万望陛下莫要再同小妹提起从前之事。”陈既明头垂得更低,他当然知晓,小妹忘记那些事情,不过是因为那些事情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痛苦,痛苦到想要遗忘,他实在不愿小妹重新想起那些。
元承均轻嗤一声,并没有应陈既明这句,只是背过身去,冷声道:“如今战事当前,既明业已成家,还是顾好自己的事情。”
十一年,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陈既明听见这话,心登时凉了半截。
天子的意思何其明白,他是不会就此放手的。
虽则后面半日,天子都不曾再提过与小妹有关的事情,但陈既明依旧是魂不守舍,他只恨,自己还是没有办法保护好小妹,父亲临终前他远在边关不曾榻前侍疾伺候汤药,如今竟然连父亲的遗愿也无法完成,拼尽全力还是让小妹深陷泥淖。
陈既明晚上忙完一切,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时,元渺正一手拨着算盘,一边借着灯烛看手中的账册,甫一听见推门声,元渺便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又做了个标记,停下手中的动作就要起身。
陈既明留意到她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先进屋到元渺跟前,轻轻将她的肩按下,“快快坐着,起来做什么?郎中说,你现在月份浅,要格外当心些才是。”
元渺弯唇一笑,“郎君不必这么紧张的,郎中也说要适当走动,不能一直坐着,我心里有数的。”
陈既明挨着她坐下,替她按了按肩膀,又问她:“腰还酸不酸?今日食欲如何?”
元渺低笑一声,“没事的,就是有也是正常现象,没有大碍。”
陈既明又看着她正在算账,蹙眉问:“都叮嘱你早些睡不必等我了,又忙起了这些,灯这样暗,也不怕伤眼睛。”他说着便要将元渺面前的账册收了。
好在元渺自己也做了标记,遂由着他去了,“郎君因为军中的事情各种忧心,那些打打杀杀的谋略与战略我不懂得,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陛下如今御驾亲征,粮草军资又是一大批消耗,我也想着看看家中有没有什么能填补进去的,能让郎君少操一份心是一份。”
陈既明为她捏肩的动作一顿,神情严肃下来,停下动作来,握住她的手,“这样的话渺渺以后莫要再说了,我就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将主意打到你的嫁妆上去,陛下既然决定御驾亲征海日罕,那便是倾举国之力要打这一仗,粮草辎重自然有长安那么多官员夙夜忧虑着,且有陛下在,这一仗也只能是必须赢,还要赢得漂亮,战事上渺渺不必担心,都会周全好的,”他另一手轻覆上妻子的小腹,温声道:“渺渺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你与玉娘安全,我便放心。”
元渺腾出一只手去抚平陈既明眉心的褶皱,“郎君的话,我都记下了,只是郎君如此愁容,可是担心陛下与玉娘之间的纠葛?”
陈既明点点头,将白日的事情一并与元渺说了。
元渺不好直接说天子的不是,只能道:“但愿陛下明日命太医为玉娘诊脉后,知晓郎君所言一切属实后,能有良善之举吧,也好在,玉娘现下还在贺兰畅家中与老太太一同居住,总不至于在家里与陛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既明知晓此事与元渺多说无益,元渺也并不能改变什么,还会让她平白担心小妹,便止了这个话头,又提了些别的轻松话题。
——
陈怀珠自从回去后,便一直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她到底和那位天子之间有过什么瓜葛,为何对方总是逮着她不放,只是一想到那张脸,那道声线,那欺压下来的身影,她就觉得恐惧。
她也不知道她匆匆逃离后,二哥与那位陛下又说了些什么,他会不会迁怒于二哥,可她又不敢回去问,怕再次撞上那个自己不愿遇见的人。
如此怀揣着重重心事,陈怀珠在榻上躺了许久才终于有了睡意。
可不知是不是白日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晚上竟然做了一个古怪到算得上诡异的梦。
她的梦里竟然出现了那位陛下。
天子看起来要比她白日在院中见到的年轻一些,对着她笑意温温,她坐在秋千上,双手握着秋千边上的绳索,回头同天子轻笑。
天子唤她的小字“玉娘”时,她也不觉得惊恐与奇怪,好似这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场景再度更换,她与天子又同在一株桃花树下,天子将一支桃花别在她的鬓边,她低声问天子好不好看,天子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怎么听清楚,而后天子又凑近她,哄着她叫他“郎君”。
她竟也真的低唤出声,随之便听见天子的喉中溢出一丝轻笑,脚底一空,她便被天子从地上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她又做了许多这样类似的梦,梦中的场景又大多温馨而美好,有她同天子猜谜的,她嫌天子猜得太快,没意思后,天子便有意说他猜不上来后面的,要她提醒;
有天子单手将胳膊支在她的膝头,同她说京城宗眷家中的八卦趣事,逗得她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还有她与天子共同凑在案边,外边冬雪簌簌,只有他们盖着同一床毯子,听着茶炉里的水渐渐烧开,冒出的咕噜咕噜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荒唐且不着调的梦,但她无数次想醒来,又像是被人压着了一样,怎么也难以清醒,而这样光怪陆离的梦,她不知做了多少,才终于醒转过来。
陈怀珠蓦地睁眼,看见头顶的帐子时,才松了口气。
她轻而缓地眨眼,想叫自己的意识清醒一些,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亵衣已被薄汗浸透。
身上的困乏还未完全褪去,她总是习惯每日醒了再在床上赖一会儿,左右也不会有人管她。
也是这时,春桃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子,外边来人了!”
陈怀珠腾地一下坐起来,“来什么人了?”
春桃气喘吁吁,又想到陈既明的暗示,没直接提天子,只道:“是位郎中,来给娘子诊脉的。”
陈怀珠疑惑地问:“郎中?我身子好好的?谁叫的郎中?是老太太身子不好么?”她说着便要掀开被子叫春桃给自己披上衣裳。
春桃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上前一步将陈怀珠的动作阻止了,又将她床头的帐子从铜钩上扯下来,支支吾吾地找着借口,“也许是将军担心娘子之前的病不曾好利索,总之娘子现在穿衣裳定然是来不及了,在里面等郎中切脉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张太医故意发出的一阵咳嗽声,于是匆忙将帐子合好,转过身去,同天子福身行礼。
未等天子先开口问询,春桃先道:“还请您见谅,娘子今日醒的晚,此刻也未曾梳洗,的确不方便见人,若是诊脉,隔着帐子,也是一样的。”
张太医回身望了一眼天子。
元承均点点头,示意张太医直接把脉。
他看着紧紧合着的帐子,勾了勾唇,他知道,只是玉娘不想看见他找的借口罢了,不过等太医诊断过后,他便很快能拆穿她的谎言。
什么大病一场失去从前的记忆,这样的胡话真以为他会相信么?他倒要看看,待太医诊断出一切无碍后,玉娘还要拿出什么谎话来诓他。
张太医不敢耽搁,颤颤巍巍行至榻前,用丝绢覆上陈怀珠从帐子里探出来的手腕,认真切脉。
他几番确认脉象,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撤开手,同天子低头,道:“陛下,依这脉象来看,脉弦细数,脉沉细,痰迷心窍……”
元承均有些烦躁:“说人话。”
张太医立即改了口,“确是陈将军所述病情不错。”
陈怀珠在帐子里听见了自己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伸在帐子外面的手指,没忍住朝里面勾了下。
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为什么要给她切脉?
而元承均一直盯着帐子不妨,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同太医敛眉,“你出来。”
张太医立即收拾了东西亦步亦趋地跟上。
到了院子中,元承均负手而立,“她究竟是怎么失忆的?”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答:“据陈将军所言,皇后娘娘失忆已有半年光景,若没有当时的脉案记载,凭借如今能诊断出来的脉象,的确无法判断娘娘到底因何失忆。”
元承均面色更沉:“她怎样才能恢复记忆?”
张太医腰弯得更低,“请陛下恕臣无能,此等心症,要痊愈恢复也得是偶然之契机,平日里最多喝药修养心神,具体地还要看娘娘愿不愿意想起来。”
这样的回答在元承均意料之中,他虽愠怒,倒也不糊涂,于是叫张太医先退下。
风簌簌而过,吹得初秋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很快落了一地。
元承均站在原处,他缓缓收紧拳,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甘。
她忘了,她怎么能忘?她怎么敢忘?
十一年的同床共枕,十一年的朝夕相处,十一年的耳鬓厮磨,她说忘就忘么?
两人之间那些算得上美好的,值得回忆与留恋的,她忘了;那些不堪与痛苦她也忘了;那些分辨不清爱恨的日子她也忘了,她怎么什么都忘了?
元承均只觉得胸中涌动着一团火,他的话几乎像是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玉娘,那些过往,你看都不看一眼地便抛开不要了,便就这么用遗忘离开了,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我呢?我又要怎么办?”
所以她一句遗忘,便要将过往的一切都不作数么?
元承均又恨又怒,而这样的情绪的余温,又灼烧地他心口生疼,那团火燃尽后,只在原处留下一堆黑烟与苍冷的灰烬。
仿佛从前无数的纠扯,那些迷恋、屈辱、痛恨、嗔怨织成一张网,打成千千结,拢共在一起,也不敌这一句遗忘来得锥心,来得痛苦,甚至可以说,来得令人怅惘。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元承均从袖子中取出那个装着“钟情蛊”的盒子,他弹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蛊虫。
要用么?用了之后,她就会永远地只专情于你一人。
元承均脑海中浮过这一念,不过他很快又将盒子合上。
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专情蛊”,他不要玉娘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对他一往情深,他要她清楚明白地记得所有时,还爱他。
元承均继续喃喃:“玉娘,我要你,便是要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痛恨。”
他们之间,唯独不能只剩下空白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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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出自晏几道《少年游》。
最后一段,算是化用致敬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原句贴一下:我要的是你,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仇恨,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用锁链将你锁在我怀里,我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