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初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自己脚尖离地,忽地腾空,整个身体将一片在风中摇摆的树叶瑟瑟发抖,双腿发软,四肢无力,尖叫连连。
被丢在地上,摔得发出一声闷哼,他顿时两股战战,身体软倒在了地上,差点晕厥了过去。
他被丢进谢府内院。
此刻天还未亮,只剩廊檐下高悬着几盏不甚明亮的灯笼,府邸光线有些昏暗。
四处皆是那参天大树覆下的暗影。
张世初四处张望,大致地看清自己到底身处的是个怎样的地方,这座府邸恢弘大气,是他从未见过的,也未曾踏足之地,从那些茂盛的大树,和亭台楼阁的轮廓来看。
并不是一座崭新的府邸,这里充满了古韵,生长着不少百年古树,枝蔓茂密葳蕤,可假山池水在保留了原有的模样,也有新挖修凿过的痕迹。
眼前的山水园林的布置,清幽雅致,透着古韵,可见府邸主人高雅的品味,见到如此恢宏古朴的园林,张世初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他被人丢在清辉堂的面前,这里应该还不是谢府的前厅,而是一处会客的偏院。
他端正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高悬在门前匾额上的草书题字,觉得甚是眼熟,他对书法一道上颇有研究,虽说出身贫寒,不像那些官宦富贵之家家中有余钱收藏那些名家字画,但也曾受邀参去赴各种赏花作诗的宴会,诗社。
在宴席上见过那些宦官家的公子收藏的字画,很快便辨认出,这匾额上的题字是先帝景帝所书。
如此心中更是惊叹不已,心中对这古朴神秘的谢府有了一些猜测。
这时,那古朴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男子清冷的声音传来。
男子的声音冷而沉,语气有些不善,“你便是张世初?”
那声音不怒自威,张世初听之心中一颤,骤然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至全身。
“小生正是张世初,现在太学读书,家中只有老母亲一人,并未娶……”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那男子骤然打断,随着那男子走出堂屋,张世初挪跪着上前,道:“这位定是谢家兄长吧?”
没曾想走出的竟然是个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有些怪异,身高九尺,过于高大了,步履间甚是豪迈,相比寻常女子,显得有些豪迈不羁,言情举止透着怪异。
张世初想到了刚才翻墙,在谢家小姐闺房外见到的那名体型高大的女子的背影。
“原来是谢家姐姐。”
张世初猛地拍打脑袋,心想这定是谢家小姐的姐姐,谢家小姐那般的金玉堆砌的人儿,又怎会如他想的那般的不堪。
昨日,他定然也是幻听了,张世初强行忽略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强行压下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又想着眼前的女子不过身高高了些,嗓音粗了些,或许是自己的见识浅薄,这大千世界,或许也有一款,像眼前这谢家姐姐这般的奇特女子。
“少攀亲,你深夜鬼鬼祟祟地潜入谢府作甚,欲图谋不轨?”
萧珩没想到萧晚滢只是去了一趟书院,竟然被人觊觎,被登徒子跟上,更没想到这狂妄张生竟然做出了半夜潜入府邸偷窥的举动。
他眼中戾气尽显。
如今正值春夏相交之际,洛京的天气已然有些闷热,张世初只觉得周身发寒,那股凉意又来了。
那声音太冷太可怕。
张世初赶紧道:“小生并无恶意,只是思慕谢家小姐,遂上门自荐。”
“呵!还上门自荐!”
萧珩发出一声冷笑,此人如此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还想上门自荐,简直将他气笑了。
“那你可知她已有八个月的身孕了?”
张世初愣了一瞬,这点他倒是没想到。
“我不在乎,相反只会心疼谢家小姐独自怀胎的不易。若小生有幸能迎娶谢家小姐,将来定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
萧珩将茶盏重重地搁置在桌案之上,他怎么敢的!
萧晚滢腹中的是皇嗣,他早已册封萧晚滢腹中的孩子为皇太孙,她腹中的孩子是要被册封为皇太子的,即便不是儿子,是个女儿,那也是大魏的第一位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想当太子和公主的父亲,难不成他要上天不曾!
如此狂徒,还想给他戴绿帽!
他怎么敢想的!
萧珩将手边的一杯盏往张世初的面前猛地一掷,“砰”地一声响,在张世初的面前被摔得四分五裂。
张世初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你难道就没想过,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可会答应?就没想过她与他的夫君,可是一往情深,她心中再也容不下旁人?”
其实萧珩说这句话并没有几分自信,毕竟萧晚滢从未对他表白心意,甚至从未说过喜欢他。
正是这种极度的不自信,他说出这句话时显得底气有些不足,让张世初钻了空子,察觉了破绽。
张世初笑道:“若当真是夫妻情深,那为何在书院之时,她的夫君不出现,谢小姐想吃栗子、糕点、糖葫芦,她的夫君竟从未未察觉,而昨夜,他的夫君也并未出现,放着如此天姿国色的妻子独守空房,这种种都表明,谢小姐的夫君是个极其不称职之人。”
不得不说这张世初狂妄轻浮,但极擅长观察。
竟然将这些细枝末节都察觉到了。
“还有谢家小姐并未梳妇人的发髻,而仍是以少女装扮,那是否也表明她并未将他的夫君放在心上呢!”
萧珩的心中猛地一震,那一刻他只想捏死这讨厌的张世初。
但比起气愤,他的心此刻被伤感笼罩着。
并非是他不愿陪着萧晚滢,而是他腹中的孩子排斥他。
萧珩脸色越来越沉,哪怕他觉得这张世初说的都不对,此为挑拨离间,不怀好意,蓄意破坏他和阿滢的感情,可他心中总是有几分不自信,不确定阿滢到底是真心喜欢他,真心倾慕于他,还是只是被他逼迫,被迫屈服?到底是因他的付出而心生感动?
无论是逼迫,身不由己,还是出自感动,都并非是因为男女之情。
或许正是因为阿滢不爱他,故他们的孩子也那般地排斥他。
萧珩内心油然而生出一种悲凉的伤感,无措。
他越是爱萧晚滢,便越是渴求能得到同等的回应,越是渴求她的心中能有他的一席之地,渴望着真心能换真心,能换来她对自己也有那么一丝丝的爱慕。
其实这个问题在他心中亦折磨了很久了。他性子冷,亦不讨喜,从小到大都不讨人喜欢,就连母后也不喜欢他,他算计人心,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萧晚滢见识到他的恶,见识过他最丑陋,最不堪的模样。
知道他并不像他拥有的这具皮囊那般美好,见识了他阴暗的内心,就连他自己也讨厌的自己,萧晚滢会喜欢吗?
只听张世初道:“我想娶谢家小姐,哪怕入赘!”
他几乎用所有的力气大声地吼了这句话。
清晨天色未明,夜色将退未退,那暗黑的天幕却渐渐明亮,无数晨露叶片上滚落,落地无声。
萧珩眉心猛地一跳,从那道遮挡在暗影中的门中大步走出。
待他走近,在张世初那目瞪口呆的错愕眼神中,萧珩缓缓说道:“你可曾打听过,这是谁家的府邸呢?”
张世初看清楚眼前之人的模样之后,宛若被雷击,眼前的人矜贵无双,紧拧的眉眼之中,透着不容人直视的威仪,只是那身女子的衣裙稍显怪异,却丝毫不损威仪。
张世初惊得舌头打结,跌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太、太子殿下。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萧珩却好似并未看见他,确切地说应是看到了也当作视而不见,若蝼蚁一般,将他彻底地忽略,“我问你,这是哪家的府邸?”
“草、草民不知……”
萧珩随之冷笑了起来,“不知还敢如此放肆!她名唤萧晚滢,也唤谢晚滢,是我的妹妹,亦是我的妻。”
看着张世初那惊得血色褪尽的脸色,萧珩冷声道:“她是大魏的太子妃,他的夫君就是我。”
“怎么,你敢觊觎孤的妻子,还想像让孤戴绿帽?”
张世初惊骇欲死,拼命地以额触地,重重地磕在地上,可额前红肿一片,鲜血沿着脸颊流下,磕得鲜血淋漓都不曾歇下片刻。
这时,旭日东升,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府邸,破开那笼罩在谢府的暗影,阳光照耀着府中的一花一木。
在那棵花枝繁茂的海棠花树下。
只见身披绸纱披风,睡眼朦胧的萧晚滢轻唤道:“夫君。”
那一刻,被阴云笼罩的萧珩顿时戾气散尽,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扬,尽是对妻子的宠溺和浓浓的爱意,“阿滢,怎么不多睡一会?是孤吵醒你了吗?”
而后,疾步上前,将萧晚滢拥在怀中,于她的额前落下一吻。
张世初抬眼看向太子夫妇。
太子这身女装实在太过怪异,可他对萧晚滢的感情是那般的真挚,眼中满是宠溺,而至于萧晚滢,也敛去了眼神中的锋利桀骜,尽显柔情。
张世初不知道太子为何那般不自信,就如他所说的那般,太子和太子妃的眼中只有彼此,他们是那般的相爱。
“阿滢可是担心孤会杀他?”
萧晚滢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太子哥哥,阿滢如今怀有身孕,还有两个月,咱们的孩儿就要出生了,就当是为腹中的孩儿积福。”
“孤省得的。”
萧珩伤感问道:“难道在阿滢的眼中,孤就是这等残暴嗜杀之人吗?”
萧晚滢见他这般神色低落,无精打采的模样,疑惑地问道:“太子哥哥不会是吃了这张生的醋了?此人不过是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罢了。”
萧珩赶紧否认,“自然不是。”
萧晚滢又问道:“那太子哥哥到底是因何事不高兴?”
萧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无事。”
见他那既期待又失落的样子,他应是期待她能发现他的有心思,但又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萧晚滢看向跪在地上的张世初,又看了看萧珩,张世初此人目光短浅,对自己也不只是见色起意,这才尾随而至。
萧珩亦不必因为此人而吃醋。
想起张世初大放厥词,在太学学堂对女子那番品头论足的说教之词,因为见色起义的一番爬墙之举,让萧晚滢不禁倒足了胃口,怒道:“你到底胡言乱语说了什么?”
张世初已经汗流浃背,浑身发抖。
只得回忆方才的话,将那些话再说了一遍。
萧晚滢终于弄明白了症结所在。
这才松了一口气。
怒道:“我就是你口中的泼辣彪悍女子,与你所想的那种贤良淑德,乖巧顺从毫不相关,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