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父皇日日在政事堂,你不知吗?”
李昇知道,但没当回事。
在他脑海里,他这父皇就每日里高坐龙椅,见人不爽就教训一顿,手握生杀大权,随时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鸡毛蒜皮、劳心劳力的小事,自是交给旁人去烦,譬如他这个冤大头太子皇兄。
在他看来,权力再大,都不如亲自在战场上割破欺压大乾百姓敌军的喉咙来得爽快。
血喷溅出来,方算得上为枉死之人报仇雪恨,扬我大乾国威。
李昇叹口气,难得见到几分愁绪。
“皇兄,这回你可一定帮帮我,不然等父皇腾出空来,前脚在朝堂上议完,后脚你亲弟弟就得皮开肉绽。”
好好的定州行,大灭海匪扬眉吐气,就偏摊上个恶心人的定王,净耍些阴招式。
早知如今,当初定州对准定郡王的那支箭,便该毫不留情,起码断他一臂方解恨。
李胤扯了下唇,神色沉下:“这回莫说父皇,我都想揍你。”
对于这样的皇兄,李昇早习惯了,厚着脸皮贴上去,“皇兄你之前不还说最好不让母后知晓吗,这一闹大……”
李胤不用瞧,就知道这个脑子过分活泛的皇弟打着什么主意。
这些年收拾烂摊子收拾得多了,外头还像个大将军样儿的三皇弟,一旦到这种时候,三岁不能更大了。
用得着他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一旦用不着了,好言好语亦是半点不听,光顾着自个儿肆意横行。
也就是亲皇弟。
“我自会为你说话,但你也知道,父皇并非我能说动。打这个主意,不如抓紧时间,看奏章中所谓证据如何一一推翻。”
李昇闻言,冷笑:“他定王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用这种荒谬的屎盆子拖延时间。”
这一招并不新奇。
看不惯哪个人,便寻个最佳时机栽赃陷害,就算不成功,也将对方拖入泥潭,起码案子调查的这段时日,半点蹦跶不起来。
这么一个拖字诀看起来没多高明,可若用得好,也足以置人于死地。
属于赤裸裸恶心人的阳谋。
目光如锋:“他以私盐之事诬陷明家,焉知不是自投罗网。”
入定州这种虎狼之地,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他忧心的,从不是定王计谋得逞,而是父皇因此事生怒,惹得母后担忧。
李胤:“若我记得不错,你在定州时,给母后的信中,曾提及海匪占官府盐场走贩私盐?”
李昇:“不错,剿匪所得银票也一并寄了回来。”
当时看得海匪如此肆无忌惮,连官府盐场都能据为己有,心里不知道把尸位素餐的定王府骂了多少遍。
只是见惯了清明的朝野,他想得到定王府无能,却不曾想到,此事极有可能就是定王故意纵容,贼喊捉贼。
于是也只当作一场寻常的战役,战后俘虏处置、搜查物证都不曾特意往定王府头上查。
现在,倒是歪曲成了明家贩卖私盐的罪证之一。
李昇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那些银票,可还在母后那处?”
李胤颔首。
“不过,还遣人往谢府送了些。”
“谢府?”
提起谢府,李昇眼神中满是厌恶。
“他们半点不记挂母后,母后倒是记挂他们。”
李胤沉默。
此事,他亦多年耿耿于怀。
他想不通,为何母后身子好时,逢年过节谢府从未缺席,母后一出意外,整整十年,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
谢侯日日行走于朝堂,他们兄弟三个见到尚且问候一声外祖父,可谢侯却拒人千里以外,礼数周到而疏离,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久而久之,就算遇见,也只颔首问一声谢侯便罢。
子琤心中存着怨不屑掩饰,更是直接装作没看见。
就这般,母后收了子琤的孝敬,竟还记挂着分了他们一份。
李昇撸袖子,“正好,我这就去找他们要回来。”
他们哪配收他的孝敬,正好要回来以此作线索查案,还不用惊动母后。
“等等。”
李昇不耐回头,“这你也要拦……二皇兄?”
二皇子李墉抬步入内,温润清绝的面容沉凝,轮廓于光影之间显出几分罕见逼人的冷意。
“子容。”李胤抬手示意二皇弟免礼,有话直说。
李墉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展开放在书案。
抬眼:“这些,是先前散播谣言意图动摇储君之人。”
李昇闪身退回,探头,看这名单上的户籍资料。
“云州、定州、定州、雍州、定州、定州、定州……这些人,大多籍贯定州?”
李墉:“不错,且近两日,他们都同时收到私盐案的消息,意欲出手散播于市井。”
此话一出,太子与三皇子面色顿时沉下,李昇更是杀意毕露。
“他娘的,敢在京城里找死,定王是纯属活得不耐烦了。杀了都是便宜了他。”
李墉:“人罗网司已先一步收押,但是这些人早查了个底朝天,时至今日依旧没有证据证明是定王府指使。”
都是些收钱办事的亡命之徒,只认钱不认人,从不会探知主顾身份。
如果真的是定王府,那么中间定然经了不止一道手,只能看从这一回的消息中能否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像这样涉及天下及皇族家事的案子,没有将定王彻底按死的把握,父皇不会轻易将所谓怀疑摆到明面上。
所以对大理寺所下之命,依旧是查证明氏私盐案。
李胤若有所思。
“此事牵连诸多,前后布局谋算周密,不单单是一个私盐案这么简单。”
“先是散布谣言说子容意欲储君之位,而后在大理寺刚立私盐案的关头于百姓之中放出风声。
若再添油加醋,说父皇与我因着母后这一层关系,有意包庇明氏,那么,百姓心中对于此案天然便有了倾向。”
“不论母后与明氏的这层关系,明氏作为大乾为数不多的造船世家,又在定州蓬莱这样极具地理优势的地方,朝廷若想出海,首选便是明氏巨轮。”
“如果明氏深陷于私盐案,为了民意,朝廷也会另选他家,如此一来,先前定好的海贸章程便不得不推后。”
“背后之人,最终目的并非陷害明氏,而是拖延海贸,针对的,是朝廷。”
“如果真是这样,定是那定王贼子无疑!”
李昇磨刀霍霍。
“还诬陷二皇兄想当太子,要我看,分明是定王不满自个儿只是个王爷,想要取代父皇之位!”
“这个乱臣贼子,枉皇祖父对他们一家如此厚待。”
历代从龙功高震主的臣子哪个不是狡兔死走狗烹,血脉越是亲近,死得越快。
皇祖父不仅从未生出如此心思,还专门分出定州这么一大块地方,让他们划地为王,世代袭爵。
可他们倒好,非但不知感恩,还养匪为患,任由海匪屠杀定州百姓,最后甚至生了谋逆之心。
上无忠心,下不知爱民,皇祖父当初真是白瞎了眼。
“也不一定。”
二皇子李墉道,“道理上说得通,但总觉有些许蹊跷之处。”
“如果真是谋反,这样的手段,未免太过温和。”
这么一提醒,李昇顿时反应过来。
道起兵马,神情不自主便有几分所向披靡的傲然与笃定。
音如铮,字字掷地有声,“定王手中的兵只有八万,我大乾却有雄师百万,定州四境更是有十二万只听命于朝廷的精兵虎视眈眈。
若当真谋反,怕是还没出定州便已折戟。”
“此行定州,我借着虎符将定王手底下的兵都遛了一遍,那八万里起码有四万是只吃军饷的酒囊饭袋。
这么点人,给我手底下的将士塞牙缝儿都不够。”
当时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威震天下的大乾九州竟然还有这样扶不上墙的州军,还是在临海边境重地,定州。
嗤声,“要谋反不好好练兵,净整这些个没用的,给咱们挠痒痒呢?”
李昇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类人,做什么都磨磨唧唧拖拖拉拉,一点儿不干脆利落。
甭管好的坏的,锚定了主意就是干,他李昇还能高看他一眼。
李胤:“是与不是,朝中都会小心提防,罗网司亦会往定州增派人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让明氏从私盐案中脱身。”
李昇知晓轻重,说干就干,“我这便去谢府。”
李墉亦提出告辞。
李胤顺带盯嘱几句,放弟弟们离开。
低头整理书案,就要合上散布谣言者名单时,忽然顿住,脑海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下一刻,手指骤然按紧。
面上沉稳雍华的神情寸寸龟裂,掌心迅速生了汗。
他终于想到,为何这样的手段,他觉得如此熟悉。
并非因着子容谣言之事,而是更久之前的,宸郡公李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