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脱的模样,鸢娘心下不由怔忡。
她知晓殿下与陛下生了恼,且又在殿下身子不好时,总不由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殿下有何意外。
可是这罗网司司主,殿下亲昵唤阿姊的人,明明方才也那般忧心,转眼间,便仿若寻常,说起这样的话题。
而殿下,也早已习惯。
谢卿雪颔首:“好,待丹娘到了,咱们便组一局。”
卿莫一抚掌,如落定在地的句点,干脆利落:“那就这样说定了。”
刀尖上舔血之人与日日安稳度日之人自然不同,他们向来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脑袋没掉到地上便算无事,满手鲜血捂着伤口插诨打科亦是寻常。
有了难解之事便去想法子,实在无解也是能快活几时便几时。
既然殿下因着那破皇帝不开心,那就想法子让殿下开心些,什么小不小心的,无半点用处。
茶点用完,饮些爽口的酸梅雪泡饮,谢卿雪命拿来这两日六宫送来的卷册,还得向阿姊承诺不多看,这才让阿姊放下罗帐,往外间去。
谢卿雪倚在榻边,寥寥翻过几页,着重浏览与雪苑相关事宜。
雪苑作为距离皇城最近的皇家别苑,眼见着往后小住些日子会是常态,诸般事宜便不能只为这一次预备,得考虑好了往后,万事定好章程方算齐全。
短短时日,不光前朝,后宫亦置好了小些的内宫六尚局,隶属宫中,同殿中省一同安排诸多庶务。
其间细则安排下去总要时间,谢卿雪看的,便是六局二十四司各司进展。
有疑点或想知晓得更详细的,才会翻开对应簿册细看。
小些的不妥之处鸢娘已命修正,她多是有了新的想法或大方向执行情况有误才会下达命令。
简单做几处朱批,不觉又有倦意袭来,亦不抵抗,在榻前案几放下手中卷册,就此倚榻阖眸。
迷迷糊糊间也睡得不踏实。
刻意不去想的繁乱心绪趁虚而入,脑海中浮现的,满满是他的模样。
有从前,亦有今日。
最终落在他赤红的双眸,可眸中的影子渐渐变换,恍惚间,成了一双更年轻,也更炽漠霸烈的瞳。
只一眼,便如刀剑穿骨,通体战栗。
可是这双眼,却为何,有那么那么多的哀戚与……痛不欲生。
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世界。
让她不禁开口,唤他的名。
他好像应了,谢卿雪迷朦睁开眼,看见他几乎跪在榻前,捧着她的腕,小心翼翼地上药。
“……李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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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皇后殿下训夫这件事……
大肥章稍微晚了点(鞠躬)
第46章 阳谋
她的嗓音微哑, 几分梦一样的旖旎。
帝王的手顿了一瞬,很快重新动作,将最后一点抹开。
谢卿雪却清晰看见,他的眼眶通红, 面色苍白, 整个人, 仿佛被压碎了脊梁。
这样的他,让她觉着,仿佛自己还在梦中。
于梦中, 相遇曾经的他。
可是,他手中的温度,触感里肌肤的纹理, 又那么真实。
她想说些什么,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细数过往, 他们的争吵总是干脆利落, 从无这样的时刻。
她如今也已不知,她以为的曾经,是否从头到尾,只是他的刻意配合。
谢卿雪撑身坐起,又俯身, 毫不在意腕上的伤, 伸手,爱惜地抚他的面容。
落在帝王眼中,如神明垂爱世人。
可分明最脆弱的, 亦是神明。
李骜握住他的神明,谢卿雪感受到掌心被塞来什么东西,摊开掌心。
怔然。
这是……玄戟印?
罗网司的至高印信。
曾经, 是她亲手,将这枚印信交入他手中。
“卿卿。”
他轻唤,向她弯出一抹笑,眼眶泛红。
“以后,换你管我,好不好?”
谢卿雪一时有些听不懂。
“我不是一直都在……”
“往后,罗网司任何事宜,乃至朝堂上,任何与我有关,与孩子有关的事,都由卿卿做主。”
他的神情那么郑重,眼神却柔软,满满是让人心痛、深不见底的爱意。
“曾经你不在时,世上的每一刻皆是煎熬,如今,换你替我撑一撑,好不好?”
一句话,说得谢卿雪心都要碎了。
她一下倾身,紧紧地抱住他。
泪早已顺着眼角湿了面颊,哽咽着大口呼吸,可还是抵不过心上的那份痛。
他的大掌撑着她的后心,掌心灼热,那么稳那么安心。
如同曾经的每一次。
他抱着她,由她将心中所有酸楚化作泪尽数流出。
很久很久,渐渐平静,却依旧彼此相拥,谁都不曾开口。
暮色悄然降临。
夜秾似棉絮,挨挨挤满了大殿,柔软包裹着视线着落的每一处。
星子悬了满天,却抵不过人间万家灯火,抵不过每一抹真心的笑颜,终融**人瞳眸的一点晶莹。
轻轻一触,落在了他指梢。
谢卿雪便笑了,靠入他怀中,侧颊抵在胸膛。
“我睡着时,可有人欺负你?”
话音未落,泪便又从眼尾入鬓间,落在他衣襟上方才已湿的泪痕。
他像是思索了很久很久,又或者,在想该如何开口。
竭力压抑着心中情绪,嗓音喑哑:“没有。何人有此胆量。”
谢卿雪眨了下眼,让眼前清楚些。
“说谎,定有很多很多人。你明明不想做的事,便不得不做,不想管的事,也不得不管。”
李骜去触她的脸,触了满手湿润。
他紧了紧手臂,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
“今日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们去了雪苑,我身子也好些了,我们要一同将所有曾经没用尝试过的事,都好好尝试一遍,可好?”
“好。”
这一声,像是在应多么重要的大事。
不止如此,还顺着说了许多许多,满是曾经她提起过、或他们想尝试却终不曾尝试之事。
皆是诸如游船、跑马之类的寻常事,可是就是这样的寻常事,相识这么久,他们从未一同做过。
都说官家掌天下权,尊贵无双,大多数人却从不曾看到、想到,官家为了这份权力度过的每一日。
日日奔忙、终生劳碌,每一次出行都兴师动众,于是一生中大多数时光,都只能在一方小小天地,日日来往于前朝后宫。
若说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属实很少很少。
如今,亦算终于苦尽甘来。
而这份帝后受过的苦,大乾储君李胤,尚且刚刚开始。
。
“皇兄,可忙完了?”
李胤听声一抬眼,一颗倒吊着的脑袋撞入眼帘,心一跳,险些没吓个够呛。
尤其是在他忙得昏天黑地,神思刚从案牍中抽出时,简直人吓人吓死人。
切齿,“下来!”
李昇松手,空翻完美落地,拍拍手,吊儿郎当书案旁一靠,半点不在意自个儿皇兄沉下的面色。
“明家女今日便要到了,那奏章父皇可知晓?”
李胤挪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面无表情:“你说呢?”
李昇瞅他一眼,撇嘴,“他知道啊。真是,什么活儿都交给你了,他还连这都知道。”
李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