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琤。”
李胤警告压低的语气,与帝王如出一辙。
李昇扯了下唇角,侧脸,看向窗外,看向墨色苍宇之间悬着的那轮明月。
少年意气蒙上几分暗色的殇,面孔冷削的弧度依旧倔强。
他道:“皇兄放心,我不会说。”
他,不需要说。
。
翌日。
金曦如洗,涤尽遮天蔽日的晦暗夜色,谢卿雪身披素罗长衫,望着窗边撒入的一抹金晖,眸中漾着温暖的笑意。
抬手,看着染金的缕缕薰烟盘旋绕入指间,轻轻一握。
与此同时,纤柔的腰身纳入宽大修长的掌中,亦是一握。
于是流过的光影成了拥抱的模样,变换间若升烟华。
她靠入他怀中,回眸交换一吻。
鼻稍相抵,声如细沙淌过溪涧,融化冰雪:“孩子们都到了?”
“嗯,到了。”
她于是将手放入他掌中,由他十指相扣,并肩步出。
每一步,都好似跨在时光两头。
一头是十年前,叽叽喳喳绕膝的子渊,靠在身畔的子容,怀中抱着哄着的子琤。
一头是十年后,子渊身披墨金蟒袍,岳峙渊渟、初具王者风范,子容长身而立,眉目华光温润如玉,俊艳独绝,子琤身量高大、桀骜不羁,傲然的眼盛满不可一世的少年意气。
好像变了太多太多。
又好像,一切回到原点,分毫未变。
她和当年一样,牵着夫君的手,孩子就在身侧,一切,都是最最完满。
是她,一生所求的模样。
还未转过屏风,便听得子琤一声高唤:“母后!”
下一刻,子琤便到了眼前,挤在兄长前头头一个行了礼。
李胤拦没拦及,只得晚个半步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从父皇母后近前扒开,带着子容向父母拱手问安。
谢卿雪瞧在眼中,不禁笑意愈浓。
招呼:“行了,不必多礼,快落座吧。”
早膳用得简单些,一日之计在于晨,膳后皆有各自的活计,偶尔的劝食与问候里,很平常地填饱肚子,各自告退离开。
最是寻常的日常琐碎,却是十年未有。
子琤这个打小儿最闹腾的也最是活泼,口里的话就没停过,恨不得把外头征战的点点滴滴全数说尽。
谢卿雪应着,不知被逗笑了多少回。
帝王看着皇后的笑颜,眸光比盛夏晨晖还要温柔。
谢卿雪侧眸看到时,会给他夹菜,嗔一句,一直看着她可填不饱肚子。
于是帝王很听话地执箸,将碗中的都用完。
李墉看得怔怔,垂眸间,不知为何,鼻间有些发酸。
从乾元殿中离开时,心怅然若失,仿佛丢了什么般,下一脚便会踏空。
但分明,今日、明日……往后的每一日,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都会如今日这般,一家团圆、和乐融融。
复行几步,转角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李胤不由顿住步子。
是,母后身边的姜尚宫。
“……方才光顾着听殿下的边关轶事,倒是将皇后特意吩咐给殿下的东西忘了,殿下莫怪。”
说着,鸢娘将手中之物奉上。
李昇神情已不复方才,闻言接过,“多谢母后。”
鸢娘浅笑:“皇后今日事忙,说过两日搬到了别苑,再唤三殿下近前叙话。”
李昇此时方露出几分少年模样的笑,“好。”
鸢娘行礼,目送三皇子走远。
一过转角,余光却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衣摆。
……
“子琤。”
李昇回头,见是二皇兄,有些讶异。
“二皇兄,”他执个简单的礼,“皇兄唤我,可是有事?”
李墉在袖中的指节微蜷,稍仰头,看着比他小两岁,却已经高出他半个头的皇弟。
声线清朗润泽,带着独有的矜雅韵律:“子琤,可否让我看看母后予你的东西。”
含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昇不明所以。
他本打算回去再瞧。
但既然皇兄要看,这也不是什么私密之物,此刻看也无妨。
他掀开上头盖着的绸布,露出下头一个精致的雕金漆盒。
“劳烦皇兄。”
李墉上手打开,看清的一刹,有些意外,又恍然:“三弟是有伤还未好吗?”
战场凶险,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定州剿灭海匪,为了母后寿辰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想来身上的伤都没什么时间将养。
李昇早已愣住。
心间缓缓萌发一种可能,激得心跳愈沉愈促。
他听见自己回皇兄:“确实,是有几处伤还未好……”
而后,应着皇兄的关心之言,寻个借口离开。
外人看见这些伤药,自然联想到他打仗受伤,可他知道,母后也知道,他浑身上下好得很,在战场上受的那点伤早便好了。
母后送来伤药,且大多都是止痛的药,分明是知晓昨夜父皇……
知晓?
母后连这般隐秘之事都能知晓,还是父皇万不可能让母后知晓之事,那么罗网司,究竟是听谁之命?
表面自然是父皇,可暗地里呢?
有了罗网司,这整个天下,乃至父皇身边,又有什么事能逃过母后的眼?
曾经段稷谈起旁事时带过的一句话浮现脑海。
“家父曾说,罗网司一开始便是皇后的主意,为的是揽尽天下财。揽天下财,自当需知天下事。”
天下事……
少年的眼,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唇畔扬起大大的笑。
他就说,母后,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女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哪是父皇,分明,就是母后!
一瞬间扬眉吐气,往日受的那些惩罚顿时不值一提。
天高海阔,鱼跃龙门,和母后相比,父皇算得了什么,瞧着是比他长得高大,武力比他高,但那又如何,只要母后想,父皇便什么都不算!
。
乾元殿内。
皇后半倚罗榻,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知是鸢娘回来,缓缓睁眸。
“给子琤了?”
鸢娘蹲身,接过宫侍手中的活:“是。”
“殿下,上午没什么事,过两日搬去雪苑及寿宴事宜有臣看着,不会出错。您再歇息会儿吧。”
陛下走了之后,殿下精神头眼见着有些不济,想来是昨夜不曾歇息好。
谢卿雪没有应声,复闭眸。
窗外晨光随日头愈发灿烂,皇后肌肤雪白胜玉,几乎快融化在这样的光里。
轮廓中,浮现几分说不出的凄殇。
鸢娘不再开口,跪坐在旁,余光里,不远处案几上垒着高高一摞文卷,书衣一角,印着象征罗网司的玄戟刻印。
不觉忆起曾经。
当年刚入坤梧宫时,偶然一次夜半提灯而出,暗处忽然冒出一柄刀,刀锋利芒雪白,靠近刀柄处,刻着的,就是这样的纹路 。
她吓得僵在原地,背后的暗影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直到殿下见她许久不回,使人来问。
那人听了,倒是将那快割破喉咙的刀收远了些,却没有放过她,反手抓着领子将她提溜到内殿。
殿下见了哭笑不得,“你呀,快将人放下,莫把吾好不容易寻来的大尚宫吓跑了。”
那笼罩周身、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才消失无踪。
从头到尾,她甚至连那人的身形都没能瞧上一眼,瘫软在地,衣衫被冷汗湿透。
殿下的声音含着笑意,亲自扶起她,“鸢娘莫怕,这是罗网司中吾的一位旧相识,见殿中来了新人有些好奇,也怪吾,竟忘了提前说一声。放心,过两日她便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