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事本身波及甚广,大乾律法严明,对于匿户匿田、勾结胥吏诡寄田地于他人名下、乃至伪造户籍逃税之事惩处极严。
若有地方官员为政绩或中饱私囊虚报谎报,严重者甚至可以处以绞刑,后代皆不可以科举入仕。
也就是说,此事若全然依律惩处必然引起动荡,这个关头,又必须将影响降至最小,且得在春耕之前能交上一份看得过去的政绩,才不至于让诸国瞧热闹。
可谓时间紧任务重要求还高。
曾经段扶灏在时,朝臣每日巴不得他早早离开往地方任职,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了小辫子往死里折腾。
现在人真往地方乃至异国去了,到这种得罪人的时候,心中又不自主想着,若是段刺史人在京城便好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定会落到他头上。
可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既然没人主动接下重任,那税钱最终流向国库,国库系户部所辖,最终的人选,理应从户部中选。
户部尚书裴献便主动开口,就如今形势提出几个合适的人选,却都被挑出了不少毛病。
惹得裴献也恼了,“那诸位可有更好的人选?”
就提出来的那几点挨个儿数下去。
“又要熟悉税钱账目,还得懂得地方形势因地制宜,身份上又得压得住那些个豪强地主、贪官污吏,还需八面玲珑将整件事办得漂漂亮亮。我倒想看看,世上果真有这般完美的人?”
此话声量不小,落地,鸦雀无声。
大伙儿面上都不好看。
他们这些能入政事堂的老家伙,在某些方面是能力强些,也称得上高瞻远瞩。
可术业有专攻,真让他们顶上去,怕是还不如那些敢做敢为的年轻人。
旁的先不论,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真走一遭下来,不死也得蜕层皮,事办得如何先不论,人能不能回来都是两回事。
幸本也没有主帅亲自做前锋迎敌的道理。
若范围广些,朝中三省六部自然有的是才德兼备之人,可真能压得住人的,实在是没几个。
既然段扶灏指望不上……
有人灵机一动:“纵观历朝,皇嗣临近及冠多数会接触朝政,不若……”
……
乾元殿。
薄雾缭绕玉质般的青花雕纹,卷起几粒飞尘盘旋而上,被一双纤纤玉手稳稳端过。
雄浑低沉的气息打散这一隅水雾。
“卿卿今日觉着如何?”
碗中褐色的药起了涟漪,不稳地险些舔至碗沿。
幸好被一只大掌单手纳入,稳住。
皇后将药碗塞给他。
斜睨,勾唇,“陛下不若亲自为吾诊脉,以陛下这些日所学,说不准,都比日日问来得可靠。”
前日问,昨日问,今日还问,有了一问还不算,逮着每一个字刨根究底,无病都要被他问出病来了。
偏某人在这种事上格外实心眼儿,还当真一手为她捧着药碗,一手绕过她的腕去压脉。
谢卿雪偏不顺着,手抬起,恰好避开他,又将药端回手中,仰头,一饮而尽。
眉心被苦得蹙起,没忍住低咳两声。
再抬起眼帘时,他的脸放大的近前,满面紧张。
谢卿雪心软下,无奈含笑:“今日、昨日、前日,感觉当真无什么不同,还是时常乏力困倦,只是夜里再不曾痛过,耳眼也能时时听见、瞧见。当真已算大好了。”
说着看向一旁端坐的子容,“子容,你这两日日日来,可瞧出不同了?”
李墉看了眼父皇,长身若竹,温润舒雅,缓缓摇头,“母后这几日精神好些,旁的,再无什么不同了。”
谢卿雪微微挑眉。
无声:你瞧。
李骜神情未变,大掌却悄悄扣得更紧。
“子容连着几日留下,除却侍疾,可还有旁事?”
李墉微怔,光晕里,玉容出尘,恍似神人。
思虑几息,终是提蔽起身,缓缓,跪在地上。
仰头,望着父皇母后,望着,生他养他、爱他护他的父母。
谢卿雪看着孩子的动作,先是讶然,神情又渐渐内敛、端肃。
李墉眼底满是诚挚濡慕,少年温润的声线不知不觉间已添了几分厚重,浑然雍华。
“父皇,母后,儿臣自游学归来,一直潜心修琴棋与医药之道,而今典籍初成,又正逢四方田税勾征肃清一事,儿臣,愿请命
担此重任,做父皇母后的眼与耳,行走天下,造福八方。”
谢卿雪听明白了。
面上忍住没有露出心中不舍,只顿了几息,开口确认。
“子容可想好了?”
李墉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低头双手承上。
“儿臣愿与朝中臣子公平竞争,只盼父皇母后择优而取。”
李骜长臂接过,为卿卿拿好,展开。
谢卿雪垂眸,便是草草扫过,也知晓并非一日之功。需得对各地税务风俗烂熟于心,方有可能写出这般一条条极具针对性的策略。
甚至,接近末尾处还深入描述,如何能最好地利用他的皇子身份,让那些徇私贪财之人乖乖上缴逃税漏税,听候处置。
他想得很明白,一切当为事而为,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完满办好才是聪明周全。
谢卿雪知道,她的子容做事专注,悟性极高,当放开手脚之时,朝中臣子,着实没有什么人能比得过他。
当李墉一向温和润泽的瞳眸染上锐利的光,满是向往坚定时。
竟,有几分像子琤。
“母后曾言,无论儿臣是否取得世俗认可的功绩成就,在母后心中之重,都从不更改。”
“母后亦道,爱人先爱己,择人先问心。儿臣自问,内心,是向往如皇兄与皇弟一般,为家国贡献,为父皇母后分忧。”
“只是,从前欺瞒自己,不敢想,也不敢认。”
“此次自荐,并非为了功名利禄,也并非为了父皇母后另眼相看,只为了自己。”
“大丈夫生于世,既有能力,便该敢于担责,敢于奉献。不为世俗青眼,只为一展胸中抱负、不负此生。也为……家人之爱,兄弟之谊,为,让父皇母后、让皇兄肩上的担子,能轻些。”
看孩子红了眼眶,谢卿雪亦没忍住,眸中含泪。
她要他上前来,低身抚过孩子的发。
“那子容需得记着,儿行千里父母担忧,不盼儿有多少功绩,更不盼事情能办得多好,只盼,儿平安归来,康健无虞。”
李墉泪一瞬落下。
膝行后退两步,向着父皇母后重重叩首。
“儿臣,必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
田税勾征事关万民生计,百姓安定祥和,又正值年关,分外紧急。
谢卿雪刚能下地走动得远些,便要送子容远行。
这一路,未免树大招风,钦差微服,是以送行之时也只是一家五口吃了顿送行的膳食,再赶着天边熹微,亲自送出宫门。
谢卿雪在乾元殿宫门连廊下,看着兄弟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化作泪水,连成线滑落。
李骜以手轻拭,“卿卿,莫哭。”
谢卿雪又笑开,抱他的腰,仰头,“李骜,子容能为自己争取,说出那样一番话,我不知有多高兴。”
“这十年,孩子们一恍长成大人,我错过了太多太多,还让子容成了那样的多思敏感的性子,他游学归来我去迎他时,当真心如刀割……”
“可现在,他不再藏着瞒着,能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学会爱己、爱人,我……”
李骜直接低首,摁着她的腰,以吻封缄所有哽咽难言的字句。
随后打横抱起她,回后殿寝宫。
榻间,他哄她再躺着歇会儿。
谢卿雪如何睡得着,拉着他,说孩子的事说了好久,说得他都没办法,贴住她的唇。
哑声低语,“卿卿,你可知,我本不愿子容此刻出门远行。”
谢卿雪颔首,眸中无半分意外之色,莞尔:“饵已下了许久,鱼还不见咬钩,陛下是怕,子容成了那新的饵?”
李骜微怔,乖乖闭上嘴。
谢卿雪一瞬读懂他的神色,捏他的脸,咬牙,“好啊,原来,你自个儿钓的鱼,自个儿都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还不愿子容出门。”
帝王高大的身躯如茧如网,手脚并用将她圈在怀中。
压低的声线莫名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带出心上的担忧。
“砂眠蛊药方还未验出,卿卿身子余毒未清,虽不再恶化,可连日来,却无好转的迹象。”
“无正确的方子,御医就算以砂眠蛊入药,也只能维持现状……”
谢卿雪捂他的唇,眸中潋滟,似星河流转。
“会找到的。”
那样专注、又那样近地望入他的眼:“陛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该笃信自己,便当,是信我。”
狌吾殿。
三皇子李昇好不容易过了一个多月安分守己的日子,自个儿在殿中将刀枪剑戟磨得光滑锃亮,却被忽然告知,往上釜的使团出使着出使着,都被他踩到脚底下的仗,竟极有可能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