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舞《龙凤九重章》,舞龙翔凤,象征帝后携手,文武治天下,舞毕,群臣命妇二拜。
三舞《明华章》,最为恢弘盛大,颂当今繁华盛世,千古未有,舞毕,三拜。
三舞三拜后,是为献礼。
帝王眸光落在皇后面庞,看着卿卿目光老早便落下阶下孩子们身上,那神情,仿佛就算太子三人献上的是团吉祥的空气,也万分开怀。
广袖轻挪,忽然顿住,目光向下,看着自己与卿卿之间宽若鸿沟的距离。
头一回,有些嫌弃这帝王冕冠……咳,他的冕冠尚好,卿卿的九龙四凤花树冠是极尽典雅,可也实是太大了些,让他想不动声色握卿卿的手,都没有靠近的余地。
谢卿雪还能不知道他,他动动眼神,她都能知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对孩子们道罢勉励之言,侧首警告一眼。
不想当众是一回事,她还怕他不留神弄坏冠冕华袍。
这一套为今日准备良久,她甚为满意,今日用完,可是要入室陈列的。
从前,二人并坐于高堂的时候也有不少,许多还是在朝堂之上,共商大事之时。
那时候些许肢体相触,她只以为是他不经意。
现在想想,分明是某人蓄谋已久。
亏她满心想着他一心国事,又习惯二人私下亲密无间,心神皆凝于其它事上时才会如此。
她稍避让些便也过去了。
又哪里知晓,她以为的一心国事,分明就是满脑子不正经。
……也难为他一心二用了。
皇嗣献礼后,诸臣命妇复起身,在太子带领下献金爵寿酒,致祝寿词。
祝寿词词藻华美,歌颂皇后母仪天下、贤仁淑德、功盖千秋。
颂后,朝贺毕。
内监女官恭敬上禀,道可移驾雪苑亭谢,享正午极乐之宴。
帝后也终于可以换下这一身繁冗礼服。
千秋殿后殿。
李骜换好九龙墨金龙袍常服,亲自服侍皇后更衣,换上金凤衔珠的赤色钿钗礼衣。
整好衣冠,瞧着时辰尚早,搂住卿卿的腰,不让走。
这么个巨型黏人精撵又撵不走,扒拉又扒拉不下来,谢卿雪无奈,索性由他。
时至今日,她甚至都有几分习惯了。
叹口气,看着他倾垂的瞳眸。
双目相视几息,没忍住,弯眸笑开。
李骜低首,啄了下卿卿的唇。
鼻尖相贴,声线低磁柔和:“卿卿不是说,要让雪苑之景,天下皆知吗?”
“嗯。”她眨了下眼。
“所以,要多留些时间,让他们好好瞧瞧,为何,这天下园林之最,非皇后的御山雪苑莫属。”
嗯,说得十分有理有据。
“那……”她认真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我们在此,要做什么呢?”
李骜笑:“今日,卿卿瞧了那么多寿礼,却还不曾瞧朕的。”
“你也有?”谢卿雪讶然。
她还以为,他的寿礼,就是这座雪苑呢。
“雪苑,本就是十年前朕欠卿卿的。”
从前已允诺之事,迟来已觉亏欠,又有何颜面充作正经的寿礼。
这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可她听在耳中,却好似一根针突兀扎入心上,哪怕稍纵即逝,亦是锥心之痛。
谢卿雪深吸口气,尽量不动身色。
只是望着他的眼,隐隐多了些水光。
醒来的日子越久,越知十载相守不相见的残忍,于是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都被衬托得,仿佛梦一样美好。
她拉他的手,四下看看,“你说的寿礼,是在何处?”
殿内通明,一眼望尽,处处陈设,瞧着并无比前两日多出什么。
这样的卿卿实在可爱,他没忍住又啄一下,引来一眼嗔怪。
忙蹭了下以示告饶,引卿卿往另一头。
满墙的博古架藏尽世间珍品,可于而今的帝王家,不过些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什,能出现在此处,也只是为了与殿内装潢相配。
他握着卿卿的手,摁上面前玉蟾蜍头首,逆向旋转。
咔哒一声,机括声动,眼前博古架缓缓往两边移动,密室隐门开,炎炎夏日之中,涌出扑面冰寒。
满目柔辉,帐幔飞舞。
雪白的融金狐裘拢在她肩头,一并拢住的,还有他坚实暖热的臂膀。
“进去瞧瞧?”
眼前模样,虽与她刚醒来时坤梧宫中全然不同,但气息何其相似。
她自然要看看,就算不为他用心预备的寿礼,也为知晓更多这十年里的他。
举步跨入。
寒气稍散,眼前清晰,她本以为,只是冰室中藏了什么易融化的珍奇。但在仿若星空穹顶的夜明珠映照下,密室内满满当当,望都望不尽。
总不能皆是今岁生辰礼。
她看向眼前最近的一个。
“……这是,素蒸音声部?”
似乎,又不是。
素蒸音声部是以彩色面点、腊脂雕刻而成的面塑,仅作观赏,待会儿宴席之上亦会有这一道菜品。
可是眼前这个,并非面点制成,而是……
轻轻触碰,入手温凉。
这哪是面点,分明是一整块上好无瑕的玉石雕刻而成。刻工栩栩如生,仅凭肉眼根本无法辨别。
她能看出,不过因着此处寒凉,若为面点腊脂,不会如此剔透光润。
一寸寸向下,直至底座,上有一行字,雾气缭绕之中有些看不清。
稍弯下身。
是他的笔迹,一笔一划认真虔诚。
上书:
夫君李骜,贺吾妻卿卿二十三岁生辰,惟愿吾妻,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怔然一息,泪一瞬涌出。
她陡然意识到,这一室中,究竟是什么。
这,是整整十年间,他为她过的,每一次生辰。
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这一年的生辰,算算时间,她正躺在寒冰床上,随时随地都可能再无生机。
可是他,还那么认真地写下这八个字,康乐无忧,懿寿无疆……仿佛一切如旧,她还是鲜活伴他身侧,无病无灾。
一如她刚刚醒来时,他那么努力如常,骗自己,也骗她,竭力抹去这十年残忍的光阴。仿佛……她只是一夜自睡梦中醒来,与从前的每一日一样,不过世间寻常事。
一如眼前,他从未如此工整过的字迹……天下皆知,当今帝王自年少桀骜不驯,偏爱行草,下笔皆龙飞凤舞,张扬得恨不能与天并肩。
甚至批复奏章都不曾收敛半分,落在齐整官体之下简直无法无天。
曾有臣子于书法一道不甚通晓,收到了压根儿不认识,偏事关朝事不敢擅专,也憨憨得不知询问旁人,又上了道折子来问,被他好一顿明嘲暗讽。
何曾如眼前,敛尽所有锋芒,甚至,透出万分的虔诚。
见她如此,他抱住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卿卿……”
无措吻她的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看了,卿卿,我们出去,我给你再准备,好不好?”
她一下吻住他的唇,用力到尝出血腥味,混着泪流下。
仰头,眼眶通红,颤着声音,“李骜,今日盛妆,你如何赔我?”
帝王眼中,就算妆有些晕开,皇后容貌,亦天下无出其右,甚至更因此,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却笨嘴拙舌地只会道歉。
“李骜,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心是铁石做的……还是觉得,看见你这般,我只会开心,不会心疼啊?”
泪顺面颊流下,谢卿雪恨铁不成钢,
真想再拧一把他的耳朵。
但看着他唇上还在渗血的口子,觉得还是得给他在众臣前留些面子。
“我没有……”
他确实,满心只想让卿卿开心,盼着卿卿可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尝到所有缺失的圆满。
下意识便觉得,过去十年里所有的苦难,天然便只归他一人。
直到此刻,他忽然有些怕,怕哪怕有分毫,让卿卿感同身受。
“但李骜,”谢卿雪一把拉住他,霸道蛮横,湿漉漉的眼牢牢盯着,“我不许你再藏,不许你,只将我一人,孤零零丢在十年前。”
卿卿这样的眼神,他不由自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