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
眼前玉池水洗胭脂般,漾开五彩斑斓的层层幻影泡沫,如升云端。
残破接纳完整,拼凑出接连不断流畅的霓虹,重湿鬓角。
偏不认输。
怀中的皇后抓着他,轻弱不稳的气息随口便是许多霸道的要求。
惹出低沉不稳的笑,含着几分揶揄。
落入汤池之时,谢卿雪已失神、零落作细碎一片,几乎拾不起。
……
月夜入中天。
龙凤榻上,皇后枕在帝王胸口,眼眸半阖,口中还拖着语调,嗔喃着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沉沉睡去。
梦中紧密的相拥,那么安稳。
李骜忍得浑身生汗,药香随热气弥漫,愈发浓郁。
却只是低眸,力道很轻地搂着卿卿。
许久,低头,吻在额心。
气声唤她的名字,“卿卿,卿卿,卿卿……”
许多许多声,唤得心头暖到发烫。
收紧臂膀,下颌抵在发间。
“卿卿,最好的你我,其实,永远都是现在的你我。对不对?”
“哪怕,沉睡十载,守候十载。只要如今,在朕怀中。”
话音落下,卿卿于梦中蹭了蹭他,无意识嗯了一声。
帝王兀然笑开。
侧身、闭目,将她整个圈在怀中。
声音轻到近乎无声。
“只是,给你我的时间,所剩无多。”
“待治好卿卿,害卿卿至此的每一个罪魁祸首……掘地三尺,朕也要将其挖出,挫骨扬灰。”
若他从前信卿卿生来体弱、先天不足,不过命运捉弄,那么现在,有了经年药毒沉积,他再也不信。
于宫中长大,登上帝位,种种手段,他见过太多太多。
他的卿卿,本应同寻常人一般,无忧无虑长大,成婚生子,康健直到百年。
可却……
“只是不知,卿卿一直记在心上的父母兄长,是否……也是,其中一个?”
指梢挽过她鬓边发丝,那么轻柔。
-----------------------
作者有话说:帝王(大魔王版)上线ing
第51章 千秋
六月初六, 新雨骄阳。
皇后寿辰,千秋宴起。
普天同庆。
京城之内,家家户户门挂朱红彩绳,拿着从官府小吏手中领回来的寿钱, 互道万福康泰。
孩童们喜气洋洋地唱着祝寿的童谣, 跳着花绳, 玩累了,还能往扮成糖葫芦模样的小神仙处领一串酥山糖葫芦。
前一日淅淅沥沥落了一日雨,冲散了不少酷暑的热气, 新雨后朝阳迎着霓虹,映着人间官道上一串长长去往御山雪苑的车驾。
一路驻守的禁军都在横刀铠甲之上系了彩绳,瞧着花花绿绿的, 分外喜庆。
想一睹雪苑盛况的百姓,将山脚五里外禁军把守处围了个满满当当, 就算御山之景只剩下遥遥金碧辉煌的模糊轮廓, 也一点儿都不妨碍大伙儿看热闹的心情。
寻常难得见上一面的高官重吏此刻如过江之卿,望都望不尽,身份再显贵,官位再高,也得老老实实地一个个排队。
山路狭窄, 又有禁军维持秩序, 不看身份,只论先来后到。
甚至可见背着青绸布囊的布衣女子排在重臣的轺车与皇族的油碧车前。
此等场面,由不得人不惊叹好奇。
“那些是何人, 无官无职的,怎的可入皇后千秋宴?”
“是女子书院首届学子,人称, 天后门生。”
回答之人瞥他一眼,似是讽他在天子脚下,却连这都不知。
天后门生,这一名号也只有当年女子官学中,有幸得天后亲自授课的学子唤得。
那一年,入京城女子书院的要求尚不甚严格,因而入学者并非皆为官家之女或入试成绩优异者,凡有勇气打破世俗偏见有一技之长的女子,过了试皆可进学。
就算如此,入学女子,也没少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可是后来,也只有这一届的学子有幸得皇后亲自授课,学成后,由宫中女官依个人意愿,亲自规划往后仕途前程。
到了如今,京城女子书院已成天下女子向学圣地,多少人家削尖了脑袋也想将自家女儿送进去。
选拔制度亦是年年完善,之繁复严苛,细数天下,也只有朝堂科举可勉强胜过。
因而民间于京城女子官学选拔有一俗称,名,女子科举。
凡能通过此试入官学者,学成后甚至连宫中女官遴选都不在话下,可谓,广阔天地,任君遨游。
哪怕无心仕途,成婚后只在后宅相夫教子,也可治家有道,令宗族欣欣向荣。
乃至如今世家大族挑选宗妇,非京城女子官学出身之人不可,年龄放宽些都无妨。
放在十几年前人们哪能想得到,十几年后,不仅有男子科举榜下捉婿,亦有女子书院榜下提亲。
然所有后来者,在人们心中,都比不过第一届天后门生来得让人尊敬。
当年那些女子,后来十年间,不乏女官大儒、宗妇王妃,乃至医者大匠,传闻中,面前这座天下罕见之精妙巍峨的御山雪苑,总设计工匠,亦是当年女子书院出身。
哪怕世俗难抛,不若男子可入朝为官,也无人敢因此小瞧。
以此出言不逊者,放在坊间市井,更为人所不齿。
试问当今世道,谁人不盼着家中女儿争气,得以考上女子书院,都道门当户对,唯女子官学可破,若因此攀上个好亲家,便是一跃龙门,带着整个家族飞黄腾达。
更甚者,若以真才实学为国母天后出力,乃至为圣上出力,便当真是面上贴金,光宗耀祖了。
守着旧时陈规不放的,才是迂腐不知变通、活该宗族没落之人。
因而,就算队伍中不乏布衣,一旦知晓出自当年女子书院,乃天后门生,便再无人轻视。
这一刻,简朴的布衣仿佛都生了耀目光辉,象征的并非身份,而是朴素无华、淡泊名利的高尚品德。
“咦,你瞧。”
被胳膊肘捣的人眼还牢牢盯着前头,敷衍回了句,“什么?”
“你看,那可是谢府之人?”
一说谢府,皇后殿下的母家,一下盖过了对天后门生的好奇,够着脖子瞅过来,“哪呢,哪呢?”
天后门生最多只算是皇后的半个学生,这,可是皇后血亲呐。
高头大马在一众车架中还挺显眼。
顿时了然,“谢卿冀谢将军啊,皇后的兄长。这可是皇后寿宴,谢府能不……诶?”
“这,这怎的不见谢府马车?”
千秋宴宴请天下,连当年女子书院的学子都来了如此之多,总不能国丈和夫人反而不来吧。
另一人无言:“这有什么。人这么多,谁规定一家便要走在一处了?”
这人讪讪,“也是。”
说不准,谢侯和明夫人早已入山间别苑。
御山之中,皇家雪苑之外。
侍者如云,目之所见处处张灯结彩,鸾凤帷幔高悬,端重威严,来自西域的朱罽毛毯纵横如织,铺满蜿蜒曲折的汉白玉山道,一路入别院之中,不见尽头。
来者依身份品级次列,肃穆井然,偶有几声客气寒暄,也很快消湮于山间清凉的风中。
待坤和之乐音渐起,宫侍鱼贯而出,引诸人入内。
入雪苑内,处处红泥万寿图、时时龙凤呈祥画,几乎没有一处廊柱空闲,千秋殿偏殿中,各地贡品堆得满满当当、目不暇接。
便是不细
瞧,打眼一过,也可看得出其中不乏万金难求的极品珊瑚、点翠祥凤罗帐、万寿珍珠屏风,乃至北域独有的天狼牙玉雕金缕甲……种种不一而足。
重重望不尽的奇珍异宝堆砌如寻常山石,陛下这哪是为皇后过寿宴,分明将此作为大乾盛世象征,昭告天下皇后地位之重,甚至,可与帝王并肩。
千秋殿内,清雅的瑞龙衔凤香缕缕缭绕,雕梁画栋处处以宝相法纹落坠,内宫尚仪局司乐司并太常寺乐工舞伎列于殿中两侧,高雅雍华弦音不绝,和着殿外潺潺流水声,安宁祥和。
诸臣携家眷落座。
少顷,编磬起,音色清越空灵,明亮锐利中不乏温润厚重。
乐章悠悠扬扬,如仙境天籁,更若月下竹林古寺梵音,涟漪重重绕梁不绝,涤尽心尘。
待吉时至,华章骤起。
千秋殿二层,伴随恢弘鸣奏,帝后着衮服袆衣相携而现,步履沉稳,于山呼叩拜、司仪官唱赞声中,款款入座。
大监高唱免礼平身,与此同时,乐舞入场。
一舞《懿德乐》,水袖广袍,赞皇后千秋功绩,舞毕,群臣命妇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