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尝尝,命御膳房新换的方子。”
按理来说,如御膳房这样的地方,年年有新人,手艺好便能出头。
可这十年,御膳房的御厨纹丝不动,甚至菜色都是十年前的,民间的美味出了一代又一代,宫中却仿佛时间凝滞,总是那些。
想想便知,再美味的东西吃了十年,也有些腻烦了,故而谢卿雪这些日子琢磨着旧瓶装新酒,想同样的菜翻出些新花样,这也是顾及着李骜,怕他一时不适应。
本来今日,她想着让他好好尝尝的,可临到头,那些他爱的吃食,她又命人原样送回去了。
李胤受宠若惊,不敢多劳烦母后,捧起碗将虾接住,母后先前便说了不允他道谢,这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只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吃食。
腮帮子鼓鼓,这绝对是皇太子六岁之后食案上最不雅的一次。
他认真品尝,仿佛是在做什么夫子布置的课业般,不放过每一丝滋味。
吃完了,认真作答:“确比原先的光明虾炙鲜嫩许多。”
谢卿雪看得眉眼弯弯,眼眶有些湿,“子渊喜欢便好,这十年过去,母后都不知道小时候你爱吃的现在还爱不爱吃,若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地方,一定直言告诉母后。”
李胤也笑了,笑容很大很大,重重点头。
她抬手想摸摸他的发,又忽地想起他已大了,不再是曾经六岁的孩童,正要收回,手心忽然被填满。
谢卿雪睁大眼眸。
是,她的子渊自己凑了过来。
惹得谢卿雪笑出声,大力揉了两下,将孩子的发都揉得有些乱了。
“快吃,子渊喜欢,便多用些。”
用完膳,李胤被母后领着坐到镜前,母后的手柔软极了,亲自为他篦发束冠。
就在李胤忆着六岁之前的时光时,谢卿雪看着镜中一眨眼长大的孩子,鼻间有些发酸。
“子渊而今都已是大人了,若放从前,像这样的晚上,早将你的被褥拿来,放在母后身边了。”
六岁的子渊一逮到机会,就想和母后一起睡,为这事,还被他父皇掂起来打过屁股。
说得李胤耳根发红,“母后。”
“好好好,不提了。”
谢卿雪从鸢娘手中接过玉冠,正正为子渊戴上,将发簪横着穿过去。
拍拍他的肩,“天都黑了,快回去吧,一路上仔细灯火。”
送离子渊,鸢娘到她身边。
笑着道:“殿下而今待太子,温柔不少呢。”
只是这温柔中,不免透出些许小心,太子亦是,母子俩这顿饭,彼此再想贴近,也不免有些客气。
谢卿雪久久望着,子渊的背影都不见了,她也不离开。
声线怔怔,“时光无情,吾最对不起的,便是这三个孩子了。”
十年,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十年前与十年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对于孩子,却仿佛已是另一重时空。
她身为母亲,缺席孩子最最重要的这十年,除了待他们好些、再好些,又能如何弥补呢。
“殿下。”
鸢娘不认同,更听不得殿下说这样的话,“当年之事非殿下所愿,殿下自责,陛下与三位皇子,岂不是更得自责?”
自责二字,让谢卿雪想到今日李骜离去的背影。
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让谢卿雪唇色泛白。
她闭了下眼,不让自己想他。
“回吧,安置了。”
……
今夜陛下不在,鸢娘往被褥里放了许多汤婆子,暖得发烫。
可谢卿雪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第三回撑起身子问鸢娘:“陛下在何处,祝苍可回了?”
鸢娘披着衣裳执灯过来,“陛下说了在御书房睡,殿下便安心吧。”
“吾知晓他不回来,”谢卿雪缓缓吸口气,压着心绪,“吾是忧心,他身边无人,夜里寒凉,也不知会不会冷。”
说着,看鸢娘神色不对,敏锐道:“祝苍也不在他身边?”
鸢娘忙回:“臣使人去问大监时,陛下已将他支开没让跟着。殿下,陛下那样的身形,又是在宫里头,想必再过些时候就回御书房了。”
谢卿雪顿时躺不住了,“不行,都这么晚了,他怎能一个人在外头。”
鸢娘想说不晚,往日处理公务到深夜也是常有的,可看看殿下的神色,忙拿起一旁挂着的大氅披在殿下身上。
“殿下别着急,臣派人出去寻好不好,您的身子……”
谢卿雪已疾步往外走,“先去御书房。”
御书房就在这乾元殿前殿,她得去看看,万一他回来了呢。
她也不知怎的就这般忧心,可想着他今日的模样,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飞檐上的八角宫灯因风旋转,映得宫道亮堂堂的,两侧手执宫灯的婢子随侍,夜风又大,将谢卿雪身上的大氅吹得翻飞。
到了御书房,祝苍早早出来迎,满眼担忧,“陛下无事的,只是想一个人走走,怎还惊动您夤夜出来,陛下得知,不知多心疼。”
要知道,这些日子静养,皇后殿下已许久未出过乾元殿了。
“他心疼?”谢卿雪气不打一处来,“那他还夜里一个人出去,到这时还不回来?”
说着,径自推来御书房的门,书房内未点灯火,但借着月光也能一览无余,她见无人,转身就走。
见是往坤梧宫的方向,鸢娘拉住殿下的衣裳,恳求:“殿下,您让鸢娘叫只辇吧。”
谢卿雪手有些不稳地握住鸢娘,被鸢娘扶着身子,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醒来后的这段日子,身子较从前差了太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不是大病初愈便是在大病初愈的路上。
中间有好几日,甚至床榻都不怎么下得来,过了那几日,慢慢地才好些。
在此处,还是帝王专用的御辇更便宜些,祝苍忙命人叫来,鸢娘不放心,扶着殿下一同上去。
谢卿雪身子大半的力道都在鸢娘身上,就这么一路过去,到了坤梧宫门口,她下了辇,却顿住脚步,没有第一时间进去。
“殿下?”
谢卿雪看着这座沉睡的宫殿,摇摇头,“他不会在这里。”
同一时间,东宫得了消息亦点了灯。
东宫离得不远,这么大动静,不说其它,门口的守卫都能瞧得见远处的灯火通明。
李胤迅速派人去探明消息,得知后来不及收拾便出门。
到了路口分叉处,给跟在身后的两队禁卫分别指了条路,“你们往这两处去寻父皇,若有消息及时来报。”
队首抱拳应是,不敢耽误一刻,立刻带队奔去。
他则大步迈开,径直往坤梧宫方向去。
当务之急,不是寻到父皇,而是劝母后回乾元殿。
母后身子正是恢复的关键时刻,夜晚寒凉,母后最受不得寒,多在外一刻,便是多一刻的风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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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寻到
离坤梧宫最近的那处御花园入口,鸢娘扶着谢卿雪,心里越来越不安惧怕,“殿下,我们回去吧,陛下这么大人了,又是在宫里,如何也丢不了的。”
况且,若是陛下不想让殿下寻到,皇宫内里尽听陛下号令,殿下如何能寻得到呢。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殿下的身子受不住。
谢卿雪咬唇,焦急地左右看。
他们总说陛下有多么厉害,定然无事的,但她知道,不是的,他当皇帝、领兵打仗都厉害,但作为一个人,一个会悲会喜也会痛的人,他一点儿都不厉害。
从少时懵懂,情窦初开,到建功立业,他登基为帝、她为后,再到如今,一路走来,他什么样儿她没有见过,如何能不了解。
她开始后悔自己在气头上不曾拦他,后悔自己是不是伤了他的心。
她明知这十年不容易,明知略微使些手段他定会回头,但当时怎么就没有这样做呢。
还在膳时命人将特为他做的菜式原分不动送了回去,他知道了,怎能不难过。
愈想,心下愈难受,咬牙顿住脚步,不想让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
看着月色盈照的不远处,倏然间,在记忆里浮现起相似的一幕。
并非月色,可是那张寒冰玉床折射入的日光,清凉得,多么像此刻的月华。
脚步放缓,向那处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示意,“你们就在这儿。”
鸢娘抬手让身后身侧的人皆停下,她又跟着往前两步,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谢卿雪控制着没那么听使唤的腿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这处矮木丛,还未及出去,抬眼间,便怔怔停住了步伐。
柳暗花明处,他高挑的身影立于灯火阑珊,形只影单,正对着的,是坤梧宫主殿里那座寒冰玉床不远处的窗。
这样的夜里,那扇窗被暗色吞噬,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可他就是这样看着,不知看了多久。
谢卿雪也这样看着他,静静的,像是模糊了岁月,从时光里看见那十年她不曾知晓的他。
直到某一刻,他似有所感,缓缓转身。
“……卿卿?”
看见她的一刹,他神色些许恍惚,几分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