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鸢这才想起,那夜她和崔琢吵架的时候,确实听崔吉安说闻淑君来了府中。
只是这几日她忙于铺子上的事,并未见到她。
李亭鸢今日也不想见她。
不知怎的,听到她的名字心里就不好过,好似光是闻这个姓,就让她想起那日在崔翁那里受的羞辱。
她稍微收拾了下,起身准备去铺子里瞧瞧,边出门边对芸巧道:
“你去帮我回她一句,就说我今日铺子新店开业第一天,事情比较多,不能陪她了,改日再叙。”
其实李亭鸢今日宿醉后头还有些昏沉,本想在府中休息,现下也是为了躲开闻淑君,才出府。
她想了想,寻了条稍微偏僻些的路往府门口走。
正绕过一处回廊,忽然听见那边石凳边有人提起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李亭鸢面色猛地一僵,脚步停了下来。
透过繁茂的花枝,能瞧出站着的那位是上次来请她去别庄的老侍者,坐着的,肯定就是崔翁了。
李亭鸢微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就听崔翁叹了声:
“李文清那事,确实是崔家做的不够地道,我瞧着他那姑娘是个乖巧懂事的,即便不能配崔琢,到时也给她寻个可靠的人家。”
李亭鸢攥着袖口的手蜷了蜷,像是身体里的酒意还未代谢干净,情绪一下便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
虽然早就在崔琢那里确认过,当初父亲那件事是因他而起,但此刻听崔翁亲口说出来,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泛了红,掐在掌心的指节不断收紧泛白,身子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芸香跟在李亭鸢身后,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她看着她强行隐忍的背影,心里也不知怎的跟着难过。
李亭鸢咬着牙在原地冷静了好半天,才忍住想要上前去同崔翁对峙的冲动。
崔家对她的恩或是亏欠,早已分不清谁对谁错,而她的教养又无法让她去对一个七旬老人质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转身打算离开。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听见崔翁又叹了声气,语意不明道:
“前日夜里,崔琢对淑君做出那样的事,到底也是我们家对不起闻家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盈在眼眶里的泪到底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急忙微微仰头,擦掉眼泪,咬牙切齿般嗤笑了声。
从三年前做起的那场镜花水月一样的梦,此刻是该要醒来了。
李亭鸢到玉琳阁的时候,没想到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玉琳阁。
那人一身素白色长衫,头上仅簪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素雅得过分,说不出的怪异。
不过整个人倒是瞧起来文质彬彬,甚至还带着几分书儒雅的卷气。
她到的时候,他正在和李掌柜说话。
起初她还以为他是来给自家娘子选料子的,却不想那人看她进来,对李掌柜问了句什么,李掌柜略一颔首,他便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敢问……这位可就是玉琳阁的李东家?”
李亭鸢诧异地扫了李掌柜一眼,重新看向男子:
“我就是,你是……”
男子对她行了一礼,略有些抱歉道:
“在下是陈泰的儿子,陈谦。”
陈泰的儿子陈谦?
李亭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比脑子快,像是怕他再跑了一般一把抓住陈谦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我还没找你们呢,你们倒是找上门了!欠我的布匹怎么说?!”
那陈谦从前听父亲提起过这玉琳阁的女东家,说是一个动辄就哭鼻子的小丫头,胆子小得很,谁想刚一上来她就这么凶悍。
陈谦懵了一下,盯着她死攥着自己的手,又瞧瞧她被气得泛红的脸,忽然间唇角一动。
这么多日因为父亲的突然离去和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等事,而被搅得焦头烂额的心情,此刻像是忽然拨云见日,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他收敛笑意,耐心解释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既来了,便是奔着处理事情来的,姑娘可否……先放开我?!”
陈谦说完,李亭鸢先是一愣,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的袖子,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
“既如此,陈少东家里面请。”
说着,她冷冷淡淡看了他一眼,率先转身。
陈谦看着她装模作样的转身,没走出两步就伸手悄悄往她自己脸颊上捏了一把的动作,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昨夜喝酒了,宿醉来的。
陈谦自幼在商场上浸润,对于酒水的味道本就异于常人敏感,她刚一过来他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
不过她刚才那样,还挺有趣,同父亲说的娇滴滴的小娘子,一点儿都不像。
陈谦同李亭鸢去了内室,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陈氏商行之所以违约这件事说清楚。
李亭鸢听闻陈泰意外身故,也未再说什么,只劝他节哀。
“陈东家愿意跟我合作我心感激,他如今过身,我不曾表示,既如此,此前因为交不出货所造成的损失我也不欲追回。”
李亭鸢道:
“但在商言商,倘若陈少东家不曾调整家族经营策略,还愿意同我继续合作下去,那今后的分成,我要陈少东家再让我半分利。”
陈谦瞧着她,“此事本就是我们陈家违约在先,就按东家所言,半分利。”
他起身道:
“此次拖欠的料子我已悉数按照约定送来,还额外按市场价兑付了拖欠的利息,那么待我回去拟好日后合作的字据,再拿来让东家过目。”
“成。”
李亭鸢起身将他向外送去,才刚走到门口,瞧见一道身影正走了进来。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李亭鸢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当心!”
一旁的陈谦下意识将她扶住,李亭鸢对她尴尬笑了笑:
“我还有些事,就不远送了,少东家自己回吧。”
陈谦没说什么,看了眼门口的男人,对她告了辞。
陈谦一走,李亭鸢的尴尬劲儿就犯了,只觉得唇上火辣辣的。
她挠挠脖颈,捏捏袖口,就是不肯看对面之人。
直到沈昼一转扇子,“啧”了声走进来,笑道:
“我来玉琳阁挑布料,怎么,我这身份够不上让东家亲自来招呼?”
“够、够得上。”
李亭鸢视线匆匆避开,“敢问沈公子,是为谁看,想看什么样的料子?”
沈昼瞧着她仓皇的模样,再看向她刻意涂了艳色唇脂的双唇。
想起昨夜崔琢带走她时的模样,他眉峰一挑,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唇角的笑意慢慢落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还能隐隐察觉到她身上的一丝酒气。
“昨夜睡得还好么?”
沈昼笑道,语气意味深长。
李亭鸢闻言只觉得一股激流迅速翻涌至头顶,从脸颊到脖颈都染了微微的红色。
她颔首:
“挺、挺好的,醉酒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幸亏没做出什么无状之举让沈公子看了笑话……”
说着,她还试探般悄悄看了眼他的神色。
沈昼猜到崔琢应当并未向她告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心里不由冷笑一声,面上不显,扇了几下扇子,故意暧昧不明道:
“笑话倒是没看到,但是妹妹的酒品确实是不怎么好的。”
李亭鸢眼睫飞快颤了几下,耳根都红了。
见她窘迫得不行,明显顺着他的话误会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沈昼忽然心情大好,扇子一转,笑道:
“心悦之人。”
“什么?”李亭鸢一愣。
沈昼道:
“东家不是问我给谁看料子么,沈某自然是为自己心悦之人,东家为我挑几匹吧。”
李亭鸢听他这般一说,方才隐隐忐忑的心才放了下来。
——原来沈昼有心悦之人,那她之前的直觉定是错了。
李亭鸢有些笑她自己自作多情。
而且他既然有心悦之人,想必昨夜之事他也会同她一样守口如瓶。
李亭鸢这般想着,心里轻松了不少,说起绸缎料子眼睛亮晶晶的:
“那沈公子可同我说说你心悦之人的身形、性格、喜欢的颜色、纹样,平日里的穿衣习惯等,我好替你挑选。”
沈昼看了她一眼:
“中等身高,身材偏纤细,肤白,喜欢淡紫色、海棠纹,穿襦裙,梳坠马髻,头上簪一支海棠步摇,戴白玉兰点翠镶金耳坠,是一庄铺子的东家。”
如果说前面沈昼说的那些,李亭鸢还觉得和自己相似,直到他说到后面那些穿着打扮,李亭鸢在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才刚放下的心有倏忽悬了起来。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