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鸢在众人的目光中紧张地攥了攥掌心,正想推说自己不行,就听崔琢又道:
“近来不是看了许多庄子上的书么?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做的好了——”
他侧首扫了她一眼,“兴许有奖赏。”
李亭鸢有些好奇崔琢说的奖赏是什么。
不过她倒也不全是为了奖赏,只是当着庄子上众多佃户的面,她若几次三番推拒崔琢,未免不好看。
她想了想,对庄头道:
“能否劳烦带我去瞧瞧那水塘?”
庄头虽没见过李亭鸢,但是主家亲自带来的人,他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地里。
李亭鸢跟着庄头先去看了看水塘的位置,又去亲自看了王、李两家的田地以及老王原本计划在老李田地里开辟的水渠。
“看出什么了?”
有人搬来椅子桌子,撑了阳伞,崔琢坐下来问她。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李亭鸢难免有些紧张。
她攥着拳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开口道:
“当务之急并非是水塘归谁的问题,如今天旱,又正值春种之际,最重要的是要能保证两家顺利灌溉,避免延误收成。”
崔琢侧首看她,“接着说。”
说出了第一句,又有了崔琢的肯定,李亭鸢便没那么紧张了。
她转头对庄头吩咐:
“天旱非人力所能改变,先按旧例,水塘之水两家各取一半,以木桩为界,至于能否灌溉——”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老王和老李,气势倒有几分崔琢此前的模样,声音掷地有声又不容置疑:
“你们两家各安天命,不得争抢。”
老王和老李脸上憋得通红,两人私心里都不服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都想为自己争取。
但又碍于崔琢在场而不敢多言。
李亭鸢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接着道:
“至于开辟新渠自然是好事,但现有的路线需改,可从田埂旁的荒地绕过老李家的青苗,虽费些工时但能保全庄稼,其余佃户农闲时可来帮着一道挖渠……”
她这话一出,底下再顾不得崔琢是否会动怒,窸窸窣窣小声讨论起来。
毕竟这可是侵犯他们利益的事情,而且崔琢作为主家平日里来得少,他们最听得还都是庄头的话,更遑论如今一个黄毛丫头来对他们指手画脚。
李亭鸢自是知道他们如何想,等他们说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掷地有声地承诺道:
“我知大家顾虑所在,但今日李家、王家有事你们帮忙,来日你们家中有需要旁人才会相帮。”
她这话说完,讨论的声音虽然小了,但众人脸上还都有狐疑和不屑。
毕竟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倒是别人家真有事了,他们这主家一走,没人主持公道,还指不定旁人帮不帮呢。
再说这些佃农也都是些只看眼前利益的小民,只管眼前蝇头小利,哪管今后。
李亭鸢扫了众人一圈,回头看向崔琢,见他亦看向自己,眼中除了兴味倒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她重新看向众人,朗声开口:
“诸位不必顾虑,至于挖渠改道多出的工时费,全从公中支取,由公中补贴。”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甚至有些人一改方才的埋怨,脸上还浮现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恨不得现在就开工。
一般农忙时候多集中在一段时间,且佃户家中也不是人人都忙。
若是能在闲暇时帮着给水渠改道,又能挣一笔额外的工时费,何乐而不为。
如此一来,即便那老王家底厚实性格蛮横,也不敢再说什么。
崔琢有些意外地扫了李亭鸢一眼,唇角不自觉轻轻勾了勾。
解决完眼前的问题,李亭鸢又回头对庄头说:
“此水塘易旱,待到秋收后,记得要组织人力清淤扩容,并及时勘察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可引入的水源,以防来年再起争端。”
庄头闻言虽意外,但却并未立即答话,反而是一脸踟蹰地看向崔琢。
其余人见庄头这般,也反应了过来,全都屏息看着崔琢。
毕竟那姑娘说得再天花乱坠,最终拍板做决定的也不是她,上面那位坐着的,才是主掌他们生死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在看崔琢的时候,崔琢却看向了李亭鸢。
在小姑娘身后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橙黄色的光勾勒出她被风吹得毛茸茸的头发。
她亦侧头与他对视,眸子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不知怎的,崔琢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那白皙的耳垂小巧莹润,在夕阳下透着些微暖橙色,只是……似乎差些什么。
崔琢蜷了蜷指节,收回视线,“噔”的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不轻不重道:
“就依她所言,去办。”
日光落在李亭鸢脸上,也照在她徐徐绽开的笑靥上,少女的笑透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崔琢垂眸勾了勾唇,轻嗤一声,深邃的眸中漫上暖洋洋的日光。
回程的路上,李亭鸢始终难掩眸子里的兴奋之色。
崔琢见她扬起的唇角就没落下来过,不由好笑:
“就这般兴奋?”
“从前我家里也有一块儿田庄,父亲公休时就带我去种地,父亲升官后,那庄子也是租给了佃户。”
李亭鸢说着说着,笑意忽然落了下来:
“只是后来家中出事,那庄子被人便宜买去了。”
她拨弄了一下腰上的流苏,抬头看向崔琢,认真道:
“不过今日谢谢兄长,肯带我出来长长见识。”
崔琢阖上手中的书,轻笑:
“这般就算长见识了?”
李亭鸢不解,眼神灼灼地看向他。
崔琢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你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打开。”
李亭鸢顺着他的话将第二个抽屉打开,里面只放了一本册子和一个对牌。
她疑惑地看了崔琢一眼。
“拿出来瞧瞧。”
李亭鸢将那册子拿出来,是一本名为“玉琳阁”的绸缎庄的账册,那对牌也是玉琳阁掌事的对牌。
她更为不解,“兄长这是?”
“你既对经商有兴趣,这家玉琳阁因经营不善已被公中收回了经营权,这铺子权且交给你打理三个月试试看。”
崔琢转了下手中的扳指,看向她。
李亭鸢攥着账册的手猛地一抖,一股无形的喜悦自心底溢出。
她的眼神比方才还要亮,惊喜之意溢于言表。
然而末了,她又很快冷静下来,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是因为方才在田庄上我处理得当么?这就是兄长说的奖赏?”
崔琢盯着她,气定神闲道:
“既是奖赏,也是惩罚。”
说完,他端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浮沫,慢条斯理地浅啜了一口。
李亭鸢愣了愣神,微张着檀口诧异地看向他。
是奖赏也是惩罚?
少倾,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上次自作主张伤了李文正,是对他说过甘愿领罚之事。
只是这如何是惩罚了?
许是看穿她心底的想法,崔琢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双手搭在膝上,食指轻点了点:
“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倘若这三个月经营顺利,所得营收一半你自己留着,一半交由公中充当那些佃农挖渠的工钱,不过……倘若三个月后绸缎庄仍然经营不善,此后你就安分守己待在府中,规规矩矩学礼仪,不得再轻易出门,直到……”
顿了顿,崔琢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口中吐出四个字:
“出嫁为止。”
李亭鸢唇角笑意一僵。
那股刚刚盈满胸腔的喜悦与飘飘然,就像是才将燃起的火苗,因为他这句话霎那间又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火星垂死挣扎一般忽闪着暗光。
她掐了掐手心。
如此良机她断不能错过。
倘若只依靠崔家,虽然崔母疼惜她,但她和弟弟永远只能仰人鼻息。
更何况崔琢此前就对她苛刻,她知道倘若这件事情她不接手,她也难逃被他关回府中的命运。
如此一来,可想而知她今后的生活会有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