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一桌都是不太相熟之人,旁人许是从前没机会同崔琢接触,不知崔琢的脾性。
应当是还在介意三年前那件事情,崔琢在宴间除非自己愿意喝酒,否则谁都不敢敬酒或者劝酒。
陈凌啧了声,端起酒杯放在鼻尖嗅了嗅,打算看看这人如何收场。
岂料崔琢闻言从窗边收回目光,看了那人一眼,竟是神色平静地将自己的酒杯伸了出去。
陈凌:“……”
那男子也颇为受宠若惊,忙替他将酒杯满上,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
崔琢对他略一颔首,自顾仰头一饮而尽。
敬酒的男子也连忙喝下,而后神色满足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凌等人退下,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
“今儿怎么突然想喝酒了?这宴上的酒不是什么好酒,不若待会儿去我府上再喝些?”
他原也是随便调侃一下,不料崔琢竟当真思考起来,片刻后,颔首道:
“也好。”
陈凌大为震惊,连着看了他好几眼,“你……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崔琢扫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则,只是眼底情绪隐隐有些烦躁。
这下陈凌更奇了。
崔琢此人自来克制,能力又出众,好似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轻而易举的掌控之中。
陈凌认识他这么多年除了三年前那件事,还从未听说他为什么事烦心过。
更遑论烦心到他居然都要靠饮酒来消愁。
莫不是……还是因为公主的事?
陈凌坐在崔琢身旁,整个宴席间看着他一连喝了四五人敬来的酒,越看心底越啧啧称奇。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崔明衡喝醉了酒是什么样子,是否还有往日里的端方自持。
可惜没等他喝醉,宴就散了,毕竟席间也没人真敢灌崔大人酒。
众人走后,崔琢让陈凌在楼下等他,自己独自在包间里坐着醒酒。
房间里的烛火通明,浓重的酒味儿和着盈盈烛光充斥着房间,桌面上一片杯盘狼藉,椅子七零八落散着。
无一不张示着方才的热闹。
如今人去楼空的房间倒先去几分清冷和落寞。
崔琢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再度落在窗外。
他的眼尾隐隐压着一抹微醺时的红,眸中涌动着幽深的情绪。
男人清冷的身姿靠在椅背上,脖颈微仰喉骨凸显,一贯一丝不苟的领口不知不觉敞开了些。
整个人有种醉玉颓山之感。
规矩使然,崔府从不允许族中子弟酗酒,而他因为担着整个家族的重担,更是极少允许自己被酒精支配。
方才一连的五六杯酒,已让他隐隐察觉到酒精开始在身体里作祟。
第六杯酒喝完,不是旁人不再敬了,是他知道自己该停了。
窗外暗夜如墨,月亮被乌云遮挡,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寥寥几颗星,惨淡地亮着微弱的光。
崔琢背靠椅背,望着夜色,身影在满室凌乱中显出几分孤寂。
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面容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平静,起身下了楼。
刚到酒楼门口,忽然从旁急匆匆走来一女子。
那女子一见他便要下跪,被一旁的萧云一把提着领子拉了起来。
崔琢冷冷扫了那女子一眼,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萧云,赶走。”
正说完,那女子忽然哭了起来,柔柔弱弱说不出的梨花带雨,对崔琢求道:
“大人,大人小女父亲是章琼笙章学士,求大人对我父亲网开一面。”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崔琢面前凑。
萧云又碍于她女子之身,一时没找到对她动手的机会。
那女子瞅准了机会,柔弱无骨的双手攀上崔琢的手臂,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求大人网开一面,小女、小女愿为您……”
女子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察觉眼前男人的神色猛地一变。
他甚至都没正眼看她一下,拂开她的手臂,匆匆往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只留下女子娇滴滴又诧异的一声“大人……”
李亭鸢早在刚才就看到了酒楼门口那对拉扯的男女。
她刚从阴暗沉寂的小巷里死里逃生。
而他在灯火璀璨的酒楼门口,温香软玉在旁。
李亭鸢攥着手里已经冷透的匕首,自嘲般抬了抬唇角,转身就往另一条小道走去。
他的身边从不缺女人,不论是公主还是旁的女子。
李亭鸢虽然已经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在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方才在小巷子里面对李文正时、对他狠心挥刀时、失魂落魄拖着沉重的双腿也要走回崔府时,心中全靠念着崔琢那日那句话,才撑起了一口气儿。
可如今看到酒楼门口同那个女子在一起的身影,李亭鸢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儿就泄了。
连同这几日来所遭受的一切,仿佛摧枯拉朽般。
所有的情绪一泻而下,几乎将她压垮。
李亭鸢的眼泪模糊了视线,脚底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跌在地上。
可冷意早就渗透进了骨子里,她不觉得疼,只是空洞的心里像是灌进了冷风。
李亭鸢突然不想起来了,挣扎着起身的动作在他眼里一定狼狈又可笑。
她痴痴笑了两声,自暴自弃般环住双膝,将脸埋进膝上。
崔琢的脚步一顿,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他几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放轻了语气唤她:
“李亭鸢。”
他这一声,身前姑娘的哭声停了一下,而后像是突然划开了某个口子,原本细碎的委屈变成了克制不住的哭泣。
一旁酒楼的灯火在她的肩头跳跃,姑娘瘦削的肩膀轻颤。
崔琢已经伸出去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地在她肩膀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才犹豫着落了下去,轻轻拍着。
酒意漫过的喉咙里嗓音微哑:
“不哭了,李亭鸢,跟我回家。”
李亭鸢的哭声微微一哽,却没有抬头。
崔琢说跟他回家。
“家”这个字,她原本以为在父母离世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可前几日,崔母对她说了这个字,现在,崔琢又对她说“回家”。
可为何偏偏是在这时候对她说了“回家”。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摇了摇头。
月光露了出来,地上洒下一层霜白。
崔琢瞧着少女略微凌乱的发髻,眼底冷意一闪而过,蹙眉开口:
“那你至少该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理智告诉李亭鸢,她不该告诉他的。
他可以为了替公主遮掩在崔母面前粉饰太平,他不值得她的信任。
可她太害怕了。
那一刀挥下去,刀刃劈开皮//肉,血淋淋的样子仿佛刻在了脑中。
她若不找个人倾诉,迟早会被逼疯。
而身前的男人是崔琢啊。
即便不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也是与她最最亲密过的男人。
李亭鸢已经说不清自己对他是怨多一些,还是依赖多一些。
但男人掌心灼热的温度却让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她深吸了两口气,缓缓抬头直视着他。
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展开了掌心。
——月色下,匕首上的红宝石泛着耀眼的光。
崔琢肩胛骤然紧绷,第一时间去看她的眼睛。
她抬头看着他,小脸煞白,眼眶中还盈着泪光,只是眼底却仿佛迸发出持续却微弱的灼热的光。
“兄长不是说,给我匕首是让我用的,这上面可以沾染任何我痛恨之人的血?”
崔琢瞳孔猛地一紧,眼底一瞬间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眼前的少女发髻微乱,衣领烂了道口子,苍白的唇溢着血珠,左侧的脸颊上一滴干透的血迹还坠在上面。
她摊开的手心里,刀柄那颗红宝石在白嫩的皮//肉上刻下极深的鲜红印子,深得快要渗出血来。
崔琢呼吸骤然急促,手背青筋鼓跳不休,喉结极快地滚了几下,似有什么情绪就要冲破理智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