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求娶姑娘呢?”
李亭鸢错愕,“什么?”
宋聿词将她递过来的荷包收了,脚步不自觉靠近过来,微微的酒气带着丝清淡的墨香飘散过来。
“倘若在下说,打从白马寺一见便对姑娘一见钟情,待到高中那日愿意去崔家求娶呢?”
“可我……”
这下换李亭鸢犹豫了。
她微微垂眸不敢去看宋聿词的眼睛,轻轻咬着唇。
宋聿词看着她,“我知姑娘兴许有苦衷,倘若将来娶了姑娘,姑娘若是想要和离或者继续同我过下去,都看你的意思。”
许是为了让她放心,宋聿词又道:
“姑娘需要借与我的婚事,我则需要借崔家的权势在朝中站稳脚跟,如此,姑娘便可放心了吧?”
李亭鸢不知道宋聿词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宋聿词是什么背景,到底需不需要崔家的帮助。
不过他这么说,她又想到了崔琢那日那句话。
倘若此刻不答应,未来两年她都没了机会。
李亭鸢咬了咬牙,抬头看向宋聿词,郑重道:
“多谢宋公子成全。”
李亭鸢同他说完,没敢久留,看着宋聿词回了房间,她静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嚷。
沈昼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雅间里去,忽然视线一扫,见楼梯下匆匆走过去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像是崔琢那义妹。
他“咦”了声,等到再要看去的时候,却不见了女子的半分身影。
“怎么了二爷,又看上哪个女子了……哎哟!”
说话的人被沈昼猛地在额头上敲了一下,沈昼收回目光,冷哼道:
“休要胡说败坏你小爷的名声,去查查,看今日谁都来过酒楼。”
这间酒楼本就是沈昼名下的产业,要查谁自然轻而易举。
那人龇牙咧嘴地应了声是,命人下去查探,却在心里腹诽你沈二爷的名声还需要败坏?
不过近来瞧着这沈二爷却是改了性儿,洁身自好了不少,据说是因为有了个连长相都不知的心上人。
那人撇撇嘴,完全不信这次他沈二爷能坚持多久。
-
李亭鸢出了聚兴酒楼,心里莫名憋屈得难受,便令车夫架着马车先去前面的路口等她,自己则慢悠悠步行往回走。
这条街临着翡翠湖,街上多是酒楼,一到夜里热闹非凡,吵嚷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从酒楼里溢出。
灯火打在街对面的湖中,映的湖面如星河般波光粼粼。
李亭鸢走在湖边,夜风夹杂着湖上淡淡的腥气和潮湿扑面而来。
冷意浸湿了肺腑,连日来的杂乱平缓了不少。
也不知走出了多远,忽然身后一阵吵嚷声,一个人灰头土脸地从李亭鸢身边逃命般跑过去。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身后再度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李亭鸢下意识去避让,可还没来得及,身子就被人猛地一掀,“让开让开!”
李亭鸢一个踉跄扑在了湖边的栏杆上,听见声音她的身子一僵,猛地回头看去。
那掀她的人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好也朝她看过来。
待看清李亭鸢的样貌,那人脚步一停,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是你啊,我的小侄女儿。”
李亭鸢浑身血液瞬间倒流,神色变得冷然,咬牙切齿念出三个字,
“……李文正。”
李亭鸢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那年李文正靠着父亲的关系入仕,有一次被父亲发现他贪污受贿,父亲苦口婆心劝他莫要鬼迷心窍误了正途。
谁料李文正不仅不领情,还想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将罪责推到父亲身上。
所幸那次李文正身后之人保住了他,但至此父亲也就和他断了往来。
再加之随后父亲出事,李亭鸢一家搬至南方,就更跟他没了联系。
李亭鸢看着眼前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男人,险些没认出来。
而李文正也正眯着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李亭鸢。
想不到自己的小侄女儿几年不见,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
这让见惯了楼子里那些艳娆女子的李文正来说,简直是春心一荡。
再看她身上的衣料不菲,又养得细皮嫩肉,李文正料定她是跟了那个大户人家的主人做了妾,被那主人滋润得不行。
越想心里就越发痒痒。
他收起自己一副色迷心窍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故意露出一副慈爱的表情,笑道:
“亭丫头回来了怎的都不同伯父说一声?好歹亲戚一场……”
李文正往前走了几步,“遇到什么事伯父也好帮衬一把啊。”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靠近,一股浓得呛人的脂粉味儿直窜鼻腔。
李亭鸢厌恶地蹙了蹙眉,强装镇定道:
“伯父客气了,亭鸢如今很好,家中人此刻就在前面候着,若是没什么事……”
“怎么没事?好不容易遇到,你不得和伯父叙叙旧?!”
李亭鸢的手腕猛地被李文正抓住,她“啊”的惊叫了一声。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悄悄朝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看了眼李文正那张色欲熏天的脸,随即又忽的停止了挣扎。
童年的记忆如噩梦涌来。
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意,她眯了眯眼,反倒忽然笑了:
“伯父不是想叙旧么,在这里如何叙?不若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
他不来找她,她也打算哪日要找机会起寻他的。
既然他今日找上门来,倒省了她的心。
经历了成顺郡王之事,李亭鸢才发现,报仇、或者说是惩治这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其实没那么难以下手。
李文正从前欺负李亭鸢和李怀山欺负惯了,料想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在他手底下翻出花来不成?
李亭鸢这般一说,他也没多想,当即带着人往巷子深处自己的马车旁走去。
月色深沉,漆黑的巷弄同方才灯火喧阗的大街上截然不同,阴森森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夜色里。
李亭鸢盯着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肥手,强忍住恶心才没有挣脱。
又走了没一会儿,马车到了。
李文正道貌岸然着:
“小侄女儿这些年受苦了,快让大伯看看如今可好?”
李亭鸢装作弱不经风的样子,推拒道:
“大伯不是要叙旧么!这般如何叙,我们上马车可好?”
她手心里的汗意使她几次都险些将匕首滑出衣袖,只能将匕首更拼命地死死攥住,咬紧下唇告诫自己冷静。
夜晚的风冷得砭骨,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李亭鸢心中隐隐有些慌张。
但很快她的脑中就浮现了崔琢那日对她说的那句话。
他说,“给你匕首便是让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顺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当时李亭鸢不懂,如今这一刻懂了他的意思。
心里想着崔琢的面孔,李亭鸢终于能让自己冷静一些。
她深吸了两口气,调整了一下手中匕首的角度。
终于,在李文正的手迫不及待摸上她腰带的一瞬间,李亭鸢心一横,眼神发狠地挥下匕首。
夜风静了一瞬。
下一刻,只听寂静漆黑的巷弄里传来一声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吼,血腥味儿瞬间弥漫进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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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宴的生意一如往常热闹。
崔琢坐在三楼雅间的上首位,视线忍不住透过窗户望向无垠夜色,手底下摩挲着一个玉色小酒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男人的手瓷白修长,竟是比那玉色酒杯还要莹润。
同桌的一个中年男人见机,给另一个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男子立刻会意,端起酒杯和酒壶躬身绕过大半张桌子,来到崔琢面前。
“崔大人……”
男子语气恭敬,“这春闱之事多亏了您这几日运筹帷幄,才在这关键当口未出岔子,小人实在佩服。”
他拿着酒壶,瞧了眼崔琢手中的空酒杯,有些踌躇。
坐在崔琢身边的陈凌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