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传来轻敲声,崔吉安开门进来,小声问:
“爷,您唤我。”
崔琢没动。
好半晌,他才沉哑地开口:
“书架上,第三排那封信你替我收着,倘若……”
崔琢顿了顿,月光在他的身上流转,清冷、皎洁。
“将信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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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鸢夜里没怎么睡好,第二日天一亮,院中刚一传来扫洒的声音,她就起来了。
芸香还有些诧异她为何醒得这般早,问道:
“姑娘可是要去铺子?”
李亭鸢摇摇头,有些尴尬道:
“那个……厨房里可有炖鸡汤的材料?”
“鸡汤……有,恰好昨日刚送来一只老母鸡,正打算今日炖给您喝呢,您是打算……”
李亭鸢眨了眨眼,“那个,我去瞧瞧。”
芸香来不及多问,就见李亭鸢一溜烟跑了。
她和刚进来的芸巧面面相觑,半晌,才开口:
“怎么最近咱们主子和世子爷,都迷上喝鸡汤了?”
李亭鸢从前在家中时常帮着父母做饭,后来家中变故,家务活更是没少做,炖碗鸡汤自然不在话下。
临到正午用膳之前,她端着香浓的鸡汤,一步三顿地走到了松月居门口。
崔吉安恰好也提了食盒过来,见她提着食盒,不禁“哟”了声,笑眯眯道:
“姑娘又来替闻姑娘送鸡汤啊?”
李亭鸢:“……兄长他可在忙?”
李亭鸢跟着崔吉安进去的时候,崔琢正在看信。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陈年不变。
他仍然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前,身姿板正,雅白色衣衫收束得一丝不苟,就连两只袖口挽起的宽度都不差分毫。
男人捏笔的手骨节修长,冷白的手背几条青筋隐现,一旁的纸上,他的字迹凌厉刻板,力透纸背。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都不敢有半分亵渎的意味。
李亭鸢脚步一顿,神色恍惚了一下。
这样的崔琢,让人很难将他与昨夜的那个他联系在一起。
静静等了片刻,崔琢放下笔,用洁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抬起削薄的眼皮撩了她一眼。
“来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模样。
李亭鸢下意识捏紧了食盒,颔首,语气乖顺:
“来给兄长送我……亲手炖的汤。”
崔琢往她手中的食盒上看了一眼,对她道:
“过来。”
崔吉安接过李亭鸢手中的食盒,转身出了门。
房门在李亭鸢的背后被关上,阳光被阻断在门外,房间里的温度一下降了下来。
她紧张地攥紧微微冒冷汗的手心,小步往前挪了两步。
崔琢没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房间里针落可闻,李亭鸢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崔琢似乎叹了声,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眼前的书案:
“坐过来。”
李亭鸢身子倏然一紧,很快又恢复如常,乖顺地走到书案前崔琢身前的位置坐下。
“拿笔。”
李亭鸢绷着呼吸,机械式地拿起方才他放下的那只笔。
崔琢在她身后,俯下身,将她圈在了书案和他的胸膛中间。
男人的气息一靠近,李亭鸢不由又紧张了起来。
崔琢轻握住她执笔的手,呼吸不轻不重地洒在耳畔,带着她的手,写下一个名字:
“你铺子里最大的买家陈夫人,是陈阁老的正妻,其子陈凌在御史台任职。陈夫人从前出身扬州,对穿衣用料尤其眼光高、挑剔,偏爱扬州的浮光锦,其与张侍郎的妻子是至交好友,同薛将军的亲眷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过节。”
他又带着她写下另一个名字。
“这李夫人是贵妃堂妹,嗜好攀比,不在乎品质只求最贵,要求料子独一无二,给她推荐的用料,绝不可与皇后侄女儿何姝懿的相同。”
李亭鸢眼睫一颤。
听这个年长自己五岁的男人在耳畔为自己一一讲解,语气温润和缓地引导着她。
“这个是赵将军家的夫人,武将出身,衣料讲究结实方便为主,偏好红色,但其母近日刚刚过身,为她推荐切不可拿错了颜色。”
崔琢说话时,胸前微微震动,温热的气息缓缓晕染在李亭鸢的脸颊上。
不知怎的,她原本忐忑的心跳慢慢就平复了下来,冰凉的指尖也被他的体温慢渡上热意。
屋中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
两人之间,好似许久都未曾如此般平和。
崔琢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是郑府尹的夫人,同她打好交道,于你日后开店有益,另外这个郑夫人脾气大,若是惹了不易息事宁人,不过她也有软肋,弘艺轩的郑……”
“那么兄长呢?”
鬼使神差地,李亭鸢忽然侧首看向崔琢。
她瞧着他俊朗到如同神佛一般无暇的面庞,心脏像是被谁攥了一下,漾起阵阵涟漪:
“那么兄长呢,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兄长的软肋……又是什么?”
崔琢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眼眸同她近在咫尺。
李亭鸢看到他幽深眼底缓缓掀起波澜,察觉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眼睛轻眨了几下,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脱口而出,逃避般徐徐垂眸。
却不期然被他重新抬起了下巴。
崔琢一错不错盯着她,手指在她唇上被咬破的地方轻缓地摩挲了几下。
微微的痛意掺杂着酥麻传来。
李亭鸢眼睫猛地颤了下,指节攥到发白。
两人无声对峙,时间仿佛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良久,崔琢先一步移开视线,放开了她,直起身来缓缓走到一旁的脸盆架前。
他将袖子一丝不苟地挽高,将冰凉的水一点一点掀到手背上。
“你父亲的田庄,我已派人寻了个可靠的管家,倘若你觉得不喜,到时可再自行换人,若是拿不住人选,也可去找张晟。”
李亭鸢瞧着他如松柏般挺直耳朵脊背,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晶莹的水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低落,在盆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七七八八像极了她此刻杂乱无章的心绪。
半晌,她听见自己发涩的声音应道:
“知道了。”
……
此后的两天,李亭鸢一直没见到崔琢。
他似乎很忙,就连她有一日晚间去给他送东西,都被崔吉安拒之门外。
说主子今日说过,概不见客。
很快,崔琢离京的日子就到了。
这日是个阴天,乌云黑压压地坠在半空中,冷风打着旋儿吹得门口的落叶乱飞。
树枝发出沙沙的响。
众人站在马车旁。
李亭鸢抬头看了眼,马车车檐上挂着的那块儿刻着“崔”字的木牌,被风吹得摇曳不止。
崔母依依不舍地替崔琢将衣襟整了又整,反复叮嘱了许多。
崔翁也难得出来。
老人家拄着拐,上前两步,拍了拍自己孙子的肩,叹了声,嘱咐道:
“此去完事小心,记住祖父跟你说的话,崔家如何,全在你此次的行程之上,倘若……”
崔翁压低了语调。
后面的话李亭鸢没听到。
崔琢听崔翁说完,敛衽对崔翁和崔母躬身拜了三拜,语气沉稳恭敬:
“明衡谨遵各位长辈教诲,此去不孝,要祖父和母亲替我操心了。”
崔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张嬷嬷搂着她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