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离开崔府。”
李亭鸢一愣,就见她眼眶一红,用帕子掩了掩唇角,轻声道:
“不瞒你说,我喜欢明衡哥哥许多年了,而且……”
她哽咽了一下,手掌轻轻抚上小腹,语气似羞似悲:
“而且我曾为明衡哥哥怀过一个孩子。”
李亭鸢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猛地在身上一阵激涌,手指刹那变得冰凉。
她定定瞧着闻淑君,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喉咙发紧磕绊道:
“怀、怀过他的孩子?”
闻淑君娇娇地嗯了声。
“此事我只同你一人说,旁人谁都不知道,还望李姑娘替我保守秘密。”
闻淑君压低声音:
“三年前静姝公主举办的那场赏荷宴你可知道?”
李亭鸢指尖一颤:“知道。”
“那日明衡哥哥被人下了药,是我发现他在房间里,原本、原本我想去叫人,却不想明衡哥哥一把拉住我,他说让我别走,然后、然后我们便……”
李亭鸢神情镇定了下来,看着闻淑君掩着泛红的眼眶,煞有介事道:
“第二日早上我因为害怕,仓皇离开了京城,后来听说明衡哥哥忘记了那夜之事,我便本想着不再提及,谁料……谁料两个月后我竟查出怀了身孕,我深知那孩子不能要,便偷偷打掉了,可大夫说我落下了病根儿,今后怕是空难再有身孕……”
李亭鸢看着她:
“闻小姐可去再找些别的大夫,京中有不少妇科圣手,不然闻小姐……”
“我说的是我同明衡哥哥那夜之事!”
闻淑君不知是她真的没听懂,还是根本不在乎崔琢这个人,气急败坏道:
“我说我同明衡哥哥在一起过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离开崔府!”
李亭鸢颔首,“哦”了声,干脆道: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离开?”
李亭鸢的话大大出乎闻淑君意料。
她一愣,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眸中闪过怀疑。
半晌,试探般开口:
“越快越好,明衡哥哥外出公干之时便是好时机。”
“行,到时还请闻姑娘帮我。”李亭鸢答得干脆。
这下闻淑君彻底愣住了,眼底的怀疑蔓延到了表情中,疑惑地看了看她:
“你……你认真的?”
李亭鸢语气坦荡,“不然呢。”
回到清宁苑,李亭鸢神情自若地用完晚膳,又靠在榻上看了会儿书。
芸香在一旁收拾被褥,隐隐察觉似乎许久没听到自家小姐翻书的声音了。
回头一看,见李亭鸢正对着手中的书页发呆,眼眶有一丝丝微红。
芸香小声唤她:
“姑娘……”
唤了两声李亭鸢倏然回神,见她看自己,对她笑了笑,放下书下榻:
“我、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月色如水,清冷冷地洒在枝繁叶茂的花园中。
晚风带着白日里的潮湿,湿湿地吹在脸上,四周静谧一片,只有远处的虫鸣幽幽传来。
李亭鸢缓步走在花园中,突然回忆起来,这是上次自己崴脚,崔琢替自己正骨的地方。
转眼间已过去了好几个月,她和崔琢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同原本独立生长的两条藤蔓,莫名缠绕在了一起,捋不清谁是谁,也捋不清从何处开始的。
只是三年前,她就未曾敢肖想同他在一起,三年后,她仍不能同他在一起。
李亭鸢吸了吸鼻子,心烦意乱地胡乱在花园里走着。
忽然,在绕过一座八角亭后,她在一处石桌旁发现了一把悬在树干上的弓箭。
李亭鸢幼时,家中给李怀山请武术师父的时候,她曾跟着一起学过,也曾摸过弓箭。
她对此倒是十分感兴趣。
只是这么多年家中变故,她便再也不曾碰过。
她往左右瞧了瞧,见此处偏僻无人前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去将那弓箭取了下来,对着前方挂在树上的箭靶张开弓,瞄准。
可她到底多年不曾拉弓,手上也没力气,第一箭就失了准头,射偏在一旁的草地上。
李亭鸢鼓了鼓脸颊,重新搭弓。
一箭、两箭、三箭……
她发泄似的毫无章法乱射,草地上斜插满了箭头。
就在她又拉开一支箭瞄准了半天,打算射出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背后覆了上来。
男人微凉的掌心将她拿弓箭的两只手紧紧包裹住,微微俯身,与她面贴着面,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李亭鸢吓了一跳,慌张看着崔琢近在咫尺的面容,神情怔怔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崔琢却只紧盯着眼前的箭靶不看她,漆黑的瞳眸中眼神狠戾如淬了寒冰。
“妹妹,专心些。”
男人的嗓音沉冷,透着危险的气息,仿佛如丝雾般缠绕,倏忽间就扼住了李亭鸢的咽喉。
李亭鸢手一抖,又被他攥得更紧,连同她整个人都死死钳在怀里。
她听见崔琢在她耳畔嗤笑了声,那笑意里像是带着嘲讽,又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噌”的一声,手中的箭倏然被他松开。
那锋利的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咻”的一下直直射中靶心,又从树干的背面穿过直直钉进了后面的墙上。
力道之大让李亭鸢瞬间感受到了他平静的怒意。
她盯着那爆裂开的靶心,吓得脖子一梗,吞了吞口水。
可不待她反应,崔琢又拉着她的手搭起了第二支箭。
李亭鸢指尖发凉,毫无反抗之力地任他将十根手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间,与她掌心贴着手背地十指相扣。
然后被他攥着缓缓拉开了弓。
弓弦发出咯吱咯吱的紧绷声,连同崔琢沉而慢的呼吸声一起砸进李亭鸢耳畔。
男人的胸膛和手臂因为用力紧绷,如同铁一般将她严丝合缝地桎梏。
李亭鸢心跳不自觉加速。
下一瞬,崔琢却带着她的手猛地转了个方向,箭尖直指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闻淑君。
李亭鸢吓得一抖,箭矢险些从指间脱手。
被指着的闻淑君也吓了一跳,瞬间红了眼眶:
“明衡哥哥……”
虽然崔琢带着李亭鸢的手,但箭是在她手中,她吓得连动都不敢动,紧张得掌心里缓缓沁出了细汗。
“兄、兄长……”
“闻淑君,该离开崔府的,是你。”
崔琢语气平静,手中的弓又拉开了几分。
“兄长!不要!”
李亭鸢惊叫出声,眸子里满是惶恐。
崔琢看了她一眼,轻笑:
“可她蛊惑妹妹离开。”
李亭鸢这下终于知道,崔琢从方才出现起的怒意是因何而来,有些曾经如迷雾遮障般的朦胧想法,在这一瞬间全都拨云见日。
她颤颤地侧头看着崔琢,眼圈微红,怯懦开口:
“我、我不离开了,兄长可否将箭放下。”
“是么?”
崔琢松了箭,闻淑君早吓得双腿瘫软,扶着墙壁仓皇跑开了。
月色下,男人的面容被光影切割得锋利,幽深的眸子沉着阴翳,明灭不定。
“妹妹那鸡汤甚好,改日可否再为我煲一次?”
李亭鸢掐紧掌心,微微颔首,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忘了问妹妹了,那日醉酒夜里的事,如今……想起来了么?”
李亭鸢垂眸,轻轻抿着唇没说话。
崔琢居高临下嗤笑了声,微微眯着眼注视着她的神情,眼神压迫:
“不说话,看来是记不起来了。”
风声顿了一下,远处的虫鸣越发明显。
李亭鸢还在想着如何应付崔琢的话,下一瞬,脸颊被人用力捏住,眼前一黑,男人的唇重重压了下来。
“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