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如今听人说得多了,也晓得了进士任官的门路。同为进士,往后仕途之高下,大半要看这考后遴选,遴选虽是取决于圣上本人,也要看主考官的推荐。有道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若选入翰林院庶吉士,以后便是天子近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再不济也要做一任六部主事、州府父母。若入不得翰林院,那前途便黯淡许多。
谢宣微笑摇头:“我没什么好走动的,不过尊前应卯,如期离京而已。”
“贤弟这话又如何说?”
正当谢宣与虎啸说到离京时,此前仗义救助同乡的龚佩潜大步走进来,从袖中拿出一卷抄录来的名单,将谢宣的名次在纸上点了一点。
谢宣低头一看,看了便笑,答:“不坏。”
“坏是当真不坏。”龚佩潜也笑,又认真道:“贤弟名次既佳,人物文采亦出众,我看不日要入选翰林了。”
谢宣闻言不语,只是微笑摇头,片刻道:“选不选翰林的。我正要向官中告假。正好跟龚兄告别。”
“此时告假?”龚佩潜有些意外。如今正是疏通奔走的好时机,像谢宣这类官宦子弟在京更是有许多门路可寻,此时告假,怕不是要失了先机。
“是。”谢宣点头,将桌上笔墨收拾停当,又理起房中什物来。
“所为何事?”
谢宣手上停了一停,微笑道:“返乡成亲。仿本朝先例,我在御前告假,说明缘故,圣上宽大仁慈,乐于成人之美,想必赐我个持节返乡,正好奉旨成亲。”
“先例?”龚佩潜一愣,领悟到个中原因,随即大笑:“原来如此,有皇爷做保,那令尊也无话可说了。原来贤弟是早有打算。”
“不敢。”谢宣依旧微笑。
所谓持节返乡、奉旨成亲,本朝的确曾有位榜眼少年登科,初选翰林,即在御前告了假,由使节仪仗护送返乡,风光大婚。谢宣效仿前人,正是要拿了圣旨压过那“父母之命”,从此给自己争一个自由身,既全了与书苑的承诺,也再不必受父亲和继母的辖制。
“那我先恭喜贤弟了。”龚佩潜一拱手,又有些忧虑道:“只是御前如今正缺人手,皇爷准假,你的假也不会多长。”
“有一日算一日。”谢宣自有一番洒脱,“说缺人手,朝廷最不缺文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龚佩潜知道谢宣主意已定,只好摇头笑道:“你倒是魏晋风度。”
谢宣怡然道:“称不上。”
这边京师放了皇榜,谢宣正式成了新科进士,选入翰林,御前觐见、恩荣宴、谢师礼自然一样不少,喜报也一路逶迤传回苏州来。苏州的亲友自然又是一轮恭喜祝贺,书苑自己倒是淡淡的,照旧每日忙书局。
“那《温病论》的版,世叔看过了呀?”书苑扬声问工坊里黄师傅。如今刻版事体大半由黄师傅的大徒弟接手,书苑还不很放心。
“看过了,东家放心好了。”黄师傅饮了口茶,手指一册新印的样稿,“印出来很不差,东家自己看看。”
书苑认真将书样拿在手里翻看,一面看一面道:“这是治病救人的书,我也不要多赚银子了,赚回工价本钱来就好,印数多些,只当做好事。”
黄师傅闻言就笑:“东家如今风格高了,总算像翰林夫人了。”
书苑佯怒:“我从前风格也不很低!”
“我们校勘翰林说了啥辰光回来?”
书苑为“校勘翰林”四字莞尔片刻,道:“腊月里就写信叫着要回,不晓得元宵前回不回得来。”
“正月十五蛮好,不要等到二月了。”黄师傅已擅自掐准婚期,又感慨道:“我们书局里点心不要钱实在可惜。吃了能做翰林的。”
书苑又是一笑,再不说话,放下书样走出去了。
“放心好了,我们校勘翰林回苏州来,校勘差事还是你的。”书苑听见身后黄师傅安慰这一年来替班的新校勘。
书苑望了望天空,今朝有些阴沉,像要雨雪的模样。
书苑微微叹一口气。如今既然选入翰林院,少说还要留在京师三年,从前所谓“苏州府儒学教习”的话只好当玩笑了。分别一年,即将重逢,只要她还一心守着书局,那重逢后又注定是别离。
“没出息。”书苑有些惆怅地谴责自己,却又忍不住想起“又岂在朝朝暮暮”来。
书苑思绪重重向外走,恰遇见吴大掌柜从外回来,那从前的小账房、如今的小掌柜鞍前马后殷勤跟着。
“东家。”大掌柜同书苑问候。
书苑点头应了,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小疙瘩。如今大掌柜虽不明说,私下里总有几分盼着书苑去京师。书苑离了苏州,少不得要将书局的事尽数托付给他。书局的人也有不少作如是想,簇拥在吴掌柜身边的人马再度繁盛起来。
吴掌柜既不明说,书苑也不提起。她总归还需要掌柜费心出力,弄得难堪了也不好。
做一日东家,就是一日东家。书苑想起自己还有一间书局好操心,反而减几分惆怅心思。书苑怕什么?她不知有多少个三年,只要心意不变,早晚还会重聚,若是心意变了,重聚也无啥趣味。做得官大些,不是比苏州府儒学教习体面些?
书苑想通这一关节,倒是十分洒脱起来,同大掌柜微笑寒暄了,道:“世叔,我方才还同黄师傅讲,《温病论》价钱不要许多,工本回来就好。”
“是。”掌柜表示赞许,“如今疙瘩瘟闹得厉害,既然吴医官的治法有效用,他是大功德,东家也是做好事。”
“有效用就好呀。书传给别的大夫们看了,说不准就好些。”
说起疫病,书苑又陷入思索。她揽了这不赚钱的苦差事,自己也觉意外。
也许是怕她忧心,谢宣书信里从不曾详述疫病状况如何,可听那些南逃而来的难民形容,却是十室九空、哀鸿遍野的惨状。得了病,没钱的只有等死,那些有钱的,按着大夫开方吃了种种治伤寒、祛风邪的药,也全不见效。
名医只说要用伤寒治疗,倒是苏州本地有位姓吴的医官,总结了自己对近年疫病的观察,著成一部《温病论》,主张疫病不同于寻常寒热,乃是一股异气自口鼻而入,状似伤寒,却不可以传统伤寒之法来预防治疗,应外防异气,内辨疫症,对症用药,才能见效。
因忤逆了先贤的伤寒说,这《温病论》写成之后,虽然已见效用,却备受抨击,被诸多名医斥为邪说,总不能推而广之。这一两年来,吴医官访了苏州城里几家书局,都无人肯印,书苑那时正疑惑北边疫病的缘由,听说此事,便主动揽了下来。
做生意也不是单为了赚钱。书苑又有些模糊的感悟。想必谢宣回了苏州,也要赞她为善慷慨。
书苑唇角又挂上一丝得意笑容,她周书苑可不只是鼎鼎有名的书局大东家,如今她是翰林夫人了。既做东家又做夫人,全苏州也没有第二家。
第八十四章 南国望归空翘首 北都困守苦淹留
花厅桌面上,酒肴齐备,书苑将筷子一放,脸色一沉,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快跟着看看呀。”姨娘忙催促龙吟。
龙吟顾不得咽下口中食物,忙放下手中筷子追书苑。叶姨娘见两人走了,自己也无心用餐,叹一口气,吩咐闰月腊月把饭菜收去。
“元宵不回也罢了,清明也好不回的?小姐一个人去上花坟啊?”姨娘小声抱怨,忍不住露出些焦躁神色。按着姑苏习俗,新婚夫妇第一个年头定要同去扫墓,女婿此番缺席,已是大为怠慢。
自腊月里接到谢宣说将要返程的信后,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书苑嘴上不说什么,每日早晚都遣人去码头驿站上打听,镖局也去了许多趟。
“不急么,大小姐。亲戚朋友要吃酒,一路上衙门也要接待,就是要比去时慢些呀,两三个月辰光不稀罕。”院子里龙吟正安慰书苑。
“我不是急。”书苑终于开口,“我只觉得不好。”
“哪能不好。”龙吟瞪大眼睛。
书苑又不说话了。她已遣人问了苏州邻近几家同样中了进士的人家,与谢宣一样,都是毫无消息。若说是公事耽搁,也有些太久了。
“走。”书苑忽然说。
“小姐到哪去?”龙吟追在后头,“小姐不吃饭啦?”
“去镖局,喊小厮雇轿子去!”
书苑一路心里忐忑,胡四当初说来年还要惠顾了抓谢宣,倒没想当真还有一回。
轿子还未落地,书苑就听到镖局门口喧嚷哭闹。镖局里看见跟轿子的是书苑的小厮,忙自争吵的人丛里上前来把轿子护进门来。
“闹啥事呀?”书苑向外看了一眼。
“也不是闹事。”刘镖头摇头,同书苑走到镖局里,道:“大小姐不晓得?李闯称皇帝了,和官兵打得凶,我们一队人耽搁在路上无有消息,家眷有些心焦,就来吵一吵。”
“皇帝?北京城里啊?”书苑心里一紧,她再不关心国事,也晓得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一份天下,自然是只要一个皇爷,一个皇爷,自然也只要一班朝廷。
“西安。哪能北京城里。已有两个多月了,我们也是昨日才晓得。”刘镖头一撇嘴,望了望书苑脸色,道:“说是山西已打得不可开交,那倒的确是一路向北京城去了。”
“你们这几日还可同北边通信吗?”书苑怀着一丝希望。
“难。如今北边道路都走不得,我们过江的镖一概不接了。”刘镖头摇头,十分清楚书苑来意,“大小姐,你还是要问北京城里消息啊?再等等好了。这几年都是这样,打一打好一好,过几个月就走得通了。”
书苑摇头,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若是镖局这些老江湖也不愿走北边道路,难道她自己往北边去寻?
“再等等好了。”刘镖头重复。
书苑失魂落魄从镖局里出来,那几个方才哭闹的家眷已不哭了,木然坐在院子里,拿手巾盖着脸,一旁一个年轻学徒给几人煮着茶水。
如今她不要回家了。书苑心想,不然看见姨娘面孔,她也不知该说些啥好。书苑转而吩咐轿夫往书局里去。
书苑到了书局门口,见门面上着门板,才想起今朝书局歇业。今日是踏青祭祖日子,城里居民大半出了城,在城里的也去赶清明会,学士街上也很有些冷清,书苑在轿子里坐了一刻,只有两三人从街面上走过。
“大小姐,走哇?”轿夫催促。
“等一歇。”书苑轻声说。
“……如今算大乱算小乱?”两个行人一边说,一边在书局屋檐下停住歇脚。
“大乱怎的,小乱怎的?”
“小乱好说,财主们苏州城里躲一躲,关起城门来,几个毛贼乡下闹一闹,就没声息了。就不要是大乱,大乱里哪一路兵马都要抢富庶地方,姑苏城么,许多财主又不能生两只脚跑掉,活箭靶一样的……”
书苑清了清嗓子,那两人听得轿子里有人,便又挑起担子走了。
书局里待不成,书苑还是令轿夫转头归家去。
“啊呀,一句话不说就走,吓煞人。”姨娘埋怨,一边吩咐腊月去叫杨家姆热饭菜,挽住书苑手臂,道:“专等你回来,姨娘自家一口还未吃呢。”
“我们也搬到乡下去可好啊?”书苑忽然问,“就如同黄师傅他们。”
“乡下?”姨娘纳闷,“哪里来这个话。乡下有啥好?大小姐要半夜里起身,坐半日轿子进城里来做书局啊?”
姨娘盼着书苑一笑,书苑却难得没有接住话茬,有些发怔:若官兵和李闯打到苏州来,书局自然是不要开门了。
姨娘见书苑不说话,又道:“他不晓得早些归家,是他不懂事,我们小姐勿要气到自家身体,阿是?”
书苑依旧不接话,坐在桌边,把酒饮了一瓯子,待了一阵才道:“也不是他。姨娘晓得么,镖局里都说李闯当皇帝了,要打北京城,山西地方已打得凶了,北边路都走不通。”
姨娘呆了一阵,终于找到句话:“北京城是好打的哇?”姨娘宽慰书苑,也宽慰自家:“姨娘从前都见过的,好厚的城墙,好高的门楼,还有火炮……还有兵。”
姨娘见书苑依旧沉着脸色,又劝慰书苑一番,无非也是之前刘镖头等人说的话:年景无非如此,不过在一个“等”字,几个月后自然平安。
“平安是平安的。”书苑说服自己,又饮了一瓯子酒。
“不好只吃酒不吃菜。”姨娘望了望书苑眼色,殷勤与书苑布菜。
北京城馆舍里,谢宣也正布菜。
“你胡乱吃些好了。没啥好的。”谢宣将几样菜铺在粟米粥面上,递给头上包着布帕的虎啸。
虎啸接过碗来,满面羞赧,道:“多谢多谢,生受生受,只怪我,不然早动身归去了。如今还带累小相公服侍我。”
谢宣苦笑,意指“无妨”,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他在御前告了假,得了圣旨,只当可以立即南下,却不想虎啸骤然高烧不退,朝廷护送新翰林的大使只怕是疙瘩瘟,坚决不许患病小厮同行,谢宣无法将虎啸舍弃在北京,只好自己也一同留下,等虎啸病愈再行出发,却不想这一等,就等了个道路断绝、消息不通。
今年正月里,大半朝臣缺席了朝贺,最近一个多月,连兵马司在内的衙门也不再开张,谢宣奉旨南下这事自然已被搁置。如今各家都关严了门户躲避瘟疫,馆内幸而有些余粮,还能支撑些时日。
“今朝清明啊,小相公,大小姐心里向要骂你了。”虎啸病得昏天黑地,也还记得日子,
“是。”提起书苑,谢宣心里难得松快两分,此时若身在苏州,听书苑骂他几句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