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等,我晓得伙计你是说话作数的。”谢宣道。
伙计又是摇头笑了半刻,却终于松了口:“这位哥儿也是有缘,如此,各退一步罢了!”
谢宣再不讲价,端正放下两锭官银。那伙计拿了银子,转身回栈里去,再过一刻出来,手里便拿了卖马的文契。
“马是我们使人送至府上,还是客官自便?”
谢宣久未骑马,虽是十分技痒,顾虑要与书苑同行,还是忍痛选了“使人”。书苑自家也十分想过一过骑马的瘾,顾虑此马性情毕竟暴躁,也只好忍痛点了点头。
骑马便作罢了,书苑好容易作了小厮装束,却是不玩个痛快不肯回去,于是又掣着谢宣,将码头街巷走了一个遍,看见开着门的店铺便进去逛逛,走得两脚酸软,到了众店打烊时分,又要去勾栏里请两位姐儿唱曲,被谢宣万般阻拦,搬出太祖皇帝不许官员造访烟花地、否则终身不用的圣训,书苑才终作罢。
“可惜……”书苑遥望巷口门楼遗憾不已,“那还是等过大节辰光,我请两个顶顶有名的到家里去坐一坐。”
谢宣皱眉:“那也不是什么好世面,不见也罢。”
“话不是这样讲呀,”书苑小叹一口气,“不管啥样营生,营生做得出众的,总有些过人之处罢?”
谢宣仍是摇头:“那也不好。”
书苑却有些多心,忽然道:“你说她们不好,我姨娘就蛮好么。人都是一样人,不过境遇坏了些,自家也未见得有啥过错。”
谢宣这才醒悟,忙解释:“我没有那样意思。”
书苑点头不答,忽然失了游玩的兴致,闷闷坐了来时车,同谢宣两个回家去。一路上谢宣也百般想了些话来说,书苑总是不理,谢宣不得已将腹中有限几个笑话拿来讲,讲到第五个“酸子买柴”,书苑才终于转怒为喜,却是喜得一发不可收拾,将前面四个笑话一并笑了,车到了家门前也还笑得肚痛。
“不好,不好!都怪你!”书苑一面笑,一面弯腰拿手揉着肠子,又笑了一阵,才抬手敲门环。
来应门的不是虎啸,是新来的腊月。腊月只见一个怪笑小厮和自家姑爷站在大门前,睁着两眼看了好半日,才认出是书苑。
“……小姐?”
“你认错了,我不是小姐呢。”书苑见自己乔装蒙骗过腊月,更觉得意,两步跳进门槛里,大步流星向后走,走到房里便大马金刀坐在高椅子上,将桌上点心随手抓来吃。
“姨奶奶!快来看,不得了,虎啸小厮好猖狂了!”时已黄昏,龙吟看不很清,手指大剌剌坐在高椅子上的“虎啸”就要跟姨娘告状。
“好个骨头轻小厮,看小姐回来打不打你!”姨娘正点着灯在里间和闰月挑绣线,也不曾认出书苑。
“小姐不肯打我呢!”书苑捏着嗓子开口,姨娘认出书苑嗓音,忙放下针线筐,从里间走出来,呆望了书苑半刻,才拍手大笑起来。
“我当虎啸小厮反乱了,原来是大小姐!今朝如何作这个扮相?”
书苑不说缘故,先夸耀道:“姨娘先说我好不好看?”
姨娘又近处把书苑照了一照,才道:“哪里不好看?小姐扮个小厮也蛮漂亮。”
书苑这才两手将头巾摘去,散露出一头黑鸦鸦头发,松一口气,道:“今朝我和臭书生去码头栈房上,扮个小厮方便些。”
“去栈房做啥?”
“臭书生要买马,买了骑着上京。”书苑捧起茶碗,又在茶碗里头把自己面孔照了一照,“姨娘猜猜如今一匹马要多少银子?”
姨娘揣测:“二十两?二十两买个走长路的马正好,再便宜些不好寻了。”
书苑摇头,将手一伸:“要这个数呢。”
“啊呀吓煞了。”姨娘满面惊诧,“五十两?毛丫头够买十个。”
“嗯。”书苑认真点了点头,“我也说吓人。多少还了些价钿,也还要两锭二十两大银子。”
“啊呀。就买了?”姨娘扼腕叹息,“小姐也不说些,年轻后生使起银子来也叫个不眨眼。”
书苑一笑:“他自家的银子,我是不要管他。”
正说着,正牌虎啸走进来,两眼放光,搓着两手,向两人道:“姨奶奶,大小姐,栈房里送马来了,可要去前头瞧瞧?高头大马好威风!”
“阿弥陀佛!”姨娘念一句佛号,“自老爷走脱了,我们厩房里就不曾栓过马,今朝总算好了,也像从前常有朋友做客光景。”
姨娘挽了书苑,龙吟和闰月腊月等人兴冲冲跟去,马还未进来,先有两个小伙计担着成捆的草料和豆饼进来,将食水安置妥当了,今日售马的大伙计才同谢宣两人小心翼翼牵着那乌云踏雪马进到厩房里来。
“好俊!”龙吟给出公允评价,就要凑得近些。
“仔细它咬你呢。”书苑忙笑着拦住。
龙吟伸长脖子站住了脚,虎啸在旁忸怩了一刻,小声问书苑:“大小姐可说了,我也上北京去呀?”
“说好了。十一月你一道去。”书苑点一点头。
“那……大小姐还买个马给我么?”望着骏马,虎啸产生了些许缥缈的期待。
“马啥样价钱!”书苑当即拒绝,“又不是你去会试,你骑个驴子跟着好了呀。一样四只脚,一个驴子只要一两二钱银子,不是实惠些?”
虎啸扁了扁嘴,委屈了半刻,可比起那些两只腿在路上走的精穷小厮,他虎啸有驴子代步已算体面,如此一想,便又开朗起来。
几人又远远望着骏马惊叹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散了,只留书苑和谢宣还在厩房流连。
谢宣显与乌云踏雪一见如故,此时已混得熟了,正将豆饼掰碎了掷给马儿。那马儿看着高大,却也灵巧,豆饼自何方掷来,都一一接在口中。
书苑看得有趣,自家也要上前试试,马儿耳朵却又绷紧了倒下去。
谢宣忙摆手,作噤声状,自荷包里取了些物事投给书苑,书苑单手接住,展开手一看就笑:“我当你有啥仙法,原来是冰糖。”
谢宣笑而不语,示意书苑上前,书苑也学谢宣在栈房模样,自马儿一侧缓步上前,慢慢将拿着糖的手放在马儿鼻端。
马儿思索半刻,接受了陌生人的善意,将书苑手中糖卷入口中,书苑忍着手掌里酥痒,笑道:“谁说我们脾气不好?我们脾气蛮好呀。”
书苑喂过了糖,壮着胆子将一只黏糊糊的手在马脖颈上擦了一擦,向谢宣道:“你可有事做了。虎啸小厮胆小得很,他不敢喂马呢。”
“都在我身上。”谢宣点头应下,又问书苑:“东家可给这马起个名字?”
“起名字?”书苑纳闷,“我起了,它可认得呀?”
“认得。马儿聪慧,养稍久些,便通人言。”
“好呀好呀。”书苑笑着应下,又板起面孔,向乌云踏雪道:“看你一个指头不好写字,我与你起个笔画少些的。你既是两个二十两大银子买来的,就叫个‘双廿’好了。明日送你去学里,先生前头也有名号了,你可聪慧着些,不要给先生打回来。”
书苑不知说马还是说人,谢宣笑而不语,伸手将马儿脖颈轻轻拍了一拍。
“几时我的船也造好,才是水陆两便呢。”书苑忍不住畅想。她虽眼下给书局捆着脱不得身,兴许有朝一日也有机遇将名山大川看上一看。
两人又切切说一阵话,书苑初时还高兴着,渐渐话就少了。
“早去早回,”书苑轻声命令,“迟了我要恼你的。”
“嗯。”夕阳西沉,少年清澄的瞳仁里有天边红霞。
书苑释然一笑,再不搭话,转头一个人向里去了。谢宣又一个人同“双廿”呆了一刻,便也回自己住处,却未想方出周家大门,便有两个人影子掣住他跪下了。
第六十七章 听急信孝子归故里 劝金盏姨娘解愁肠
话说夕阳将落,残晖半明,两个黑影子向前一跪,掣住谢宣衣袖。谢宣只当是歹人,反手将两人臂膊拧脱,就要向后闪身,那两个黑影子却就地磕一个头,呼道:“哥儿!教老奴好找!”
“……七叔?”谢宣认出自家老仆,忙搀扶两人起身。
那被称作“七叔”的老者待要开口,却是未语泪先流。谢宣见势头不对,将两人让入自家屋内。
“七叔来此,可是有事么?”
谢七重重叹了一刻,答:“自哥儿去后,老爷无一日不念哥儿。只是怕哥儿还有怨气,不曾遣人来寻。如今老爷重病,山高水低只在旦夕,一心要见哥儿一面,这才遣出老奴几人。”
谢宣闻言,恰如当头浇下一盆冰雪,脑中却又飞电般闪过一个念头:“父亲遣你来此,我……母亲可知晓么?”
谢七满面悲愤,道:“哪里会让夫人晓得!若不是夫人和舅老爷,老爷一早寻了哥儿回去了。就是老奴二人来苏州,也还是瞒着夫人耳目。”
见谢宣不语,谢七又苦劝:“哥儿,老奴晓得你当日伤心透了。可作父亲的就是一时糊涂,难道你教他跪下认罪么?哥儿,不要做那抱憾终身的事!……”
谢宣依旧不答,牙关紧咬,额间青筋鼓动,虽是强忍着,眼角也已微红。
“哥儿,你就是记老爷的仇,只当是可怜可怜老奴!”谢七两膝扑地,就要再给谢宣磕头。
“起来。”谢宣终于开口,却是怒道:“起来!七叔,起来!”
谢七不起,再要磕头,却被谢宣一手提起,按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已暗,前不久安在屋顶上的一只西洋风信鸡左右吱扭转着。
“好,我与你回去。”谢宣低声道。
谢七这才松一口气,正要催谢宣出门,谢宣却已大踏步向外去,一面走一面头也不回向谢七吩咐:“等一刻钟。”
谢宣穿过花园,大步走过穿廊,走到周家书房前,见当中黑洞洞的,便又疾步向后去,恰遇着个抱着巧哥儿的龙吟。
“唔!巧哥儿看姐夫!”龙吟拿了巧哥儿的手去指谢宣。
“东家呢?”
龙吟看谢宣神情严肃,似有要事,忙收了玩闹神色,老实答道:“小姐不在,方才东吴书林叶家太太请去了……哎,嗳,小相公!”
谢宣不理龙吟,掉头就走,推开书房门,急匆匆研了墨,胡乱铺开一张纸,几行草书将缘故写明。
那边谢七两人已等得心焦,正踌躇是否要过花园门去看看动静,谢宣便推门闯入。
“哥儿,动身罢?”谢七催促,“快船在码头上等着。”
谢宣焦躁望了望花园方向,又等了一刻,才终于点了头。
谢七点头,起身随在谢宣身后,同来的另一人走在后头,默不作声将院门掩了。
几人急匆匆远去,此时天已黑透,小巷中寂静无声,又过了两个时辰光景,巷口才亮起一点橙黄灯火,是虎啸打着灯笼送书苑的轿子回来。
“小姐方才说打牌,叶家太太打马吊可厉害?”虎啸将门环叩了几下,回头问书苑。
“她运气好。”书苑简短归因了今晚败绩,见还无人开门,越过虎啸,将门环重重打了一下。
闰月终于闻声赶来,毕恭毕敬开了大门,从虎啸手里接了书苑毡包,待要伸手同书苑接大衣裳,却见龙吟从后头急匆匆走过来。
“大小姐!”龙吟面上有些焦急神色,“小相公方才火急火燎来找,我说小姐不在,他跑去书房里写了几个字走了,小姐快看看去呐!”
“啥呀?”书苑也顾不得脱换衣裳,掠过穿堂疾步走去书房里,见书案上灯火尚明,纸上字迹宛然,忙上前揭在手里,低眼一看,就问:“走了多久?”
“走了……两个时辰。”龙吟小声答。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晓得使人告诉我?!你热昏颠倒了?!”书苑发怒。
龙吟委屈:“我不晓得哇。小相公写的,我一个字都不认得么……”
书苑这才稍和缓下来,叹道:“好了。是我不好,不怪你。”
虎啸从旁关切:“小姐,啥事体呀?”
“呆子爹爹急病,喊他回去看看。”书苑心烦意乱,将那张纸前后翻着,翻了一刻,索性将纸抟作一团。
“啥样病呀?”虎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