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也看了一眼,走到窗前,若有所思道:“黄昏收卷,不晓得贡院里头啥样子。”
“大小姐安心好了。小相公去考试,是‘枫桥上问米价——准足’!”龙吟身为书苑座下大弟子,心宽一脉相承,此时自是毫不担心。
“不中也无啥。天下没功名人多哉,还不是一样讨生活?”书苑将嘴扁了一扁。虽说书苑全力支持了谢宣科考,可也有一分小小私心:只要谢父不来为难,谢宣若考不上,恰好回苏州来同她做书局生意,倒也当真无啥不好。
“考中了才威风呢!”龙吟不认同,向书苑翘着鼻子,“骑马戴花,不要太风光哇?”
“风光也不是你风光。”书苑把龙吟鼻子轻轻拧了一下,忽然脑筋一转,“龙吟,你说贡院里可有淴浴地方呀?”
龙吟转一转眼睛,答:“不曾看见,想必没有罢。”
书苑脸色微变,作掩鼻状:“那考个八九日都在号房里向,人要臭死了!贡院里几百个人,可是茅房一样臭呀?”
龙吟难得沉吟起来,过了半晌,认真道:“臭想必是臭的。大小姐,到时不如拿两团棉花把鼻子堵起。”
“好好好。”书苑深以为然。
正当两人议论新科士子之香臭时,却有人在外门上恭恭敬敬敲了三下,龙吟前去开门,见不是虎啸,是另一张熟悉小厮脸孔,当即恶向胆边生,怒道:“哪里坐牢房饿死了,要你们送饭?!”
原来这几日,那顾昼自己虽不出面,却是借着赔罪名义,遣小厮每日同书苑住处送些新鲜上好菜蔬,当中也有鲜脆莲藕,也有出水鲥鱼,点心时酿也有些,一两次还好,龙吟只当躲懒,可稍多些,龙吟失了出门游玩的由头,也少了借采买赚取外快的门路,便十分气恼起来,每日在书苑前头,也将顾昼坏话说一箩筐。只是顾昼并不知情,还期待着投桃报李、润物无声。
龙吟将门撞上,鼓着嘴回来,向书苑道:“要不是怕苏州书局里有事寻大小姐,我才不要开门。”
“他们不好得罪呀。”书苑叹息,“你多少敷衍些好了。”
“少卖他一家的书怕啥?天下买书的人多呢!”龙吟有些不满。
“我一个人无啥好怕。”书苑惆怅一笑,“只是书局里几十口人要开销。大藏书家若说从此不要啸花轩书,别人当如何想?苏州名士就先不肯买账。”
“我晓得了,是打了老鼠心疼瓷瓶。”龙吟总结。
“那是‘投鼠忌器’。”书苑纠正,又道:“好歹我们离了南京城就好了,转回苏州,我只让大掌柜出面应付。那人总不会搬去苏州。”
“好可恶老鼠!”龙吟想起从前采买所得的零用钿,更觉忿忿。
此时硕鼠顾昼正闲坐花园中等小厮复命,忽然连打三个喷嚏,心中不由欣喜:诗经有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此时怕不是有人正在惦记他。
这几日,他安坐军中,已遣手下斥候将啸花轩情报刺探一个干净,对女东家书苑多几分了解,更觉自己眼光不俗,竟然莫愁湖一瞥就喜得佳缘:他这天下第一藏书家,自然应当娶天下第一书局东家,那简直天造地设、珠联璧合。至于书苑婚否,则是无关紧要。如今世道,离异再嫁不过寻常,他顾昼金诚所至,也不怕她不金石为开。
至于那谢宣,自然是不足为惧。顾昼认真思忖起来:与自家相较,谢宣家世只可算打个平手,更遑论谢宣已遭父亲逐出,此是他顾天长一胜,论家私,他世代江宁豪富,必然是他顾天长二胜,论相貌,他未曾见过此人,姑且算他顾天长三胜。
有此三胜,何愁不利?顾昼越想,越觉心头轻盈,犹如飘然迎风。
第五十九章 谢宣解厄贡院巷 书苑逢嫌秦淮津
一声锣响,贡院内欢声四起:管他中与不中,这九天八夜的苦差事,可算是到了头!
八月初九入考场时,还有些秋老虎天气,九天八夜之后,却是正经秋凉。无了热气烦扰,士子们精神振奋,还未出科场,便呼朋唤友起来。
谢宣想起此时东家正在场外等待,恨不能胁下生双翼,手忙脚乱将家伙什物一股脑塞入考篮,便加入汹涌人潮中。所幸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众人皆将贡院出口为目的地,谢宣就是平白站着也要给人推搡着向前,倒省了许多“借光”、“劳驾”的礼貌力气。
正当谢宣于人潮中极力伸颈望向出口时,背后却忽然有只手着意将他掐了一把,谢宣愤然回头,只看见一个兵丁模样中年男子两手揣在袖中,左右张望,一副事不关己模样。谢宣正要开口理论,一旁却突然又伸出一双手来,将那男子揪扯住。
“就是他!”这一双手的主人乃是个穿府学蓝袍的年轻儒生,此时他两手紧捉住那中年人,便向身后几个同样着蓝袍的同伴高叫:“老色胚,不要面孔!可给我捉住了!”
“给你捉住什么?!”中年男子在年轻儒生手里挣了几挣,一张焦黄脸膛涨成铁红,“休要血口喷人!”
“还敢狡辩!方才你挤在人群里不规矩,哥们几个都亲眼看见,可有假的?这位小兄弟,你说可是啊?”见中年男子还要抵赖,儒生转向谢宣。
“正是……不,似乎是……”谢宣生怕冤枉好人,不肯把话说绝。
正当谢宣斟酌措辞时,那蓝袍儒生的同伴上前两手一扯,中年男子衣袖里抖落出许多物事,也有铜钱碎银子,也有金簪子网巾环儿,还有小小一个玉扇坠子,显然不止来自一人。
“好哇,不只是老色胚,还是个三只手!”
“这是我自家的!……”中年兵丁挣开身子,口中骂道:“臭瞎眼睛的,读书人可还有些廉耻!?……”
众儒生在科场里关了九天八夜,没少受这些巡检兵丁刁难,心里多有些气,此时中年兵丁“读书人”三字一出口,那几个蓝袍儒生当即暴起,揎拳捋袖道:“读书人如何了?老下作乌龟,今日教你晓得我们厉害!”
“诸位朋友,诸位朋友!……”谢宣急着要出贡院,只怕闹将起来,忙上前劝解:“既然人赃俱获,我们送他去官里处置就好了,何苦动手?不要为一时义愤误自家功名。”
“怕他怎的!?我本来也不要考中的!”蓝袍儒生两手推开谢宣,全力抡起拳头去打那兵丁,却不想被那兵丁伸脚一绊,拳头没有打中,自家先摔了一个狗啃泥。
“丘八敢打秀才相公了!”蓝袍儒生叫着,自地上跳起,“县太爷都不敢打我!”
有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谁在人丛里一笑:“嘻嘻,打得好,打得妙!”
这一笑不得了,那几个蓝袍儒生一拥而上,也不管什么功名,只管将拳头向那老登徒子头脸上打。儒生武德充沛,挨打一方也非等闲,那兵丁嚎叫不绝,几个巡检兵丁见有同袍受气,不问是非缘故,也就同那几个儒生厮打起来。一时也有叫好的,也有助威的,还有几个趁机揩油扒窃的,里三层外三层,将贡院巷子塞了一个水泄不通,就是有些明哲保身的,此时也走不脱。
谢宣拦住这边劝不得那边,站在原地白眼望青天。他原想出了科场先去混堂洗漱整洁再去面见东家,如今看来,怕是天黑了也出不得贡院大门,也不知道就这样见了东家,东家是否又要责备他“欢喜龌龊”。
“管不了那许多了!”文劝不得,只好武劝,打服了这两拨人,他也好早些出门。谢宣将考篮与铺盖往地上一放,掳起袖子加入人潮。
此时书苑正带着虎啸龙吟在贡院外头码头上等待,却是等了半日,也没见个人影出来。
“怪了,可是还未放人?”书苑踮起脚来望了一望,“虎啸,你可记准时辰了呀?”
“准的!”虎啸点头不迭,“我亲耳听得山上庙里敲钟。”
“是么……?”书苑半信半疑,虎啸于时记一事上,向来不甚可靠,就是记错了也不稀奇。
“码头上人多,大小姐回船里坐一坐,我去贡院前头替大小姐看着。”虎啸见书苑不很信服,自告奋勇。
“不许瞌睡!”书苑待要坐回船里,又忍不住回头叮嘱,“眼睛盯着些,看见校勘秀才影子么,速速捉来见我!”
“晓得,我出门喝了好一壶酽茶,一点瞌睡也无,大小姐放心好了!”
虽说有虎啸作先锋,书苑仍旧不很放心,在船舱里坐了一刻辰光,就又出来码头上。
书苑一心只看谢宣有无出来,全不留意些许无关眼目:此时那顾昼正坐在河房雅间里,自窗前饶有兴趣俯瞰贡院码头。
“公子只顾看怎的?不如小人去请那位小姐上来一坐。”
“休得无礼!”顾昼拿扇将小厮敲了一记,示意其勿要遮挡窗口。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此行乃是为着侦察敌情,只不知那谢宣为何至今还未现身。
“公子,两个时辰了,公子是为了看那周家小姐,还是看谁?”小厮陪自家主人等了许久,已有些不耐烦,“恕小人多嘴,再标致的人物,看多了也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睛么。”
“你懂什么?”顾昼遥望书苑在码头上气恼焦急模样,不由微笑,“人的好处,岂只在面目之间?”
“不在面目,那位小姐性情也没什么好啊?公子也瞧见了,好火暴脾气。”
“人的好处,也不只在脾气。”顾昼依旧看得入神,“火暴有火暴的好处。”
“火暴有啥好?……”小厮一头雾水,立在一旁悄悄打了一个呵欠。
虽说一早吃下“三胜零负”的定心丸,他顾天长平生初次存了挖人墙脚的念头,竟也有些忐忑,既希望那墙脚好挖,却也盼着墙脚坚实可靠:谢宣若是出众,他墙脚必然挖得艰辛,可谢宣若是庸碌之徒,倒显得书苑眼光不高,反令他觉得不值。
正是棋逢对手,方可成局。顾昼正推演他那套“佳偶论”,恰逢书苑警惕抬头,他堂堂世家公子连日竟作盯梢宵小,不免心虚,忙自窗前移开。
“奇怪奇怪,后背有些发毛。”此时书苑见那窗口无有人影,同龙吟小声嘀咕,“今朝也不冷呀?”
“身上发冷,那是肚子饿了。”龙吟自有一套高论,“吃些糖食一准好,大小姐等一歇,我这就去买来。”
“买啥糖食呀!”书苑气恼,“我不要吃。”
书苑正要再回船上去,却有个陌生面孔摇摇摆摆走上前来,不怀好意笑问:“小姐,可要交个朋友?”
龙吟自陪着书苑出了远门,颇见了几次这等龌龊面孔,也晓得了当中缘故,此时见这不三不四陌生人上前,忙拦在书苑前头,脆生生斥道:“滚滚滚,你当我们什么人?!”
“走呀。”书苑悄悄扯一扯龙吟衣袖,“勿要同他们讲话。”
“什么人?”那陌生人未料到龙吟如此不客气,“南京城路面上啥时候有这样猖狂的粉头了,我怎么不晓得?”
“什么粉头面头!”书苑遭人误解,龙吟更气,“人人长两只脚,南京路面上走不得啦?!”
“勿要讲了呀。”书苑见势不妙,掣住龙吟就要回船上去,却被那陌生纨绔身后几个帮闲拦住去路。
“劳驾让一让。”书苑强压怒火。早知如今市面上龌龊人这样多,她今日便多带几个随从出来了。
“噢哟,说话了,说话了!”那纨绔子弟向身后帮闲假作惊讶状,一众无赖帮闲嘻笑起来。
“让开。”书苑冷着面孔,攥紧拳头,气得战战发抖:这些下三滥东西,见个女子独自出门在外,便要转下三滥念头,当真畜生不如。
“不让。”那纨绔两脚叉开站定,手指向自家那张乏善可陈面孔,涎皮赖脸道:“小姐今日不同我香香面孔,我两只脚是不会走了。”
书苑干等两个时辰,本就十分气恼,此时闻言怒不可遏,一拳便擂在那人脸上。书苑力气不很大,手上却有一只翡翠手钏,两个金马镫宝石戒指,打在那人面门,恰打了一个血包,开了两道肉口子,血披下来,正是个狗血淋头。
那纨绔未料到书苑有胆量打人,竟呆住了,过了一霎才嚎叫起来:“反了,反了!”
“臭狗贼,反了什么!?”书苑不打则已,一打惊人,乘着那纨绔给血迷住两眼,又照准眼睛补了一拳。纨绔反手要捉书苑,书苑闭紧双眼低身一躲,再睁开眼,却见那人已如一只待宰小鸡,给两个壮汉捉住了。
“我的手钏!……”书苑低头见翡翠钏在地上碎作两截,一声惊呼,待要自家去拾,断钏却给一只手拾起来。
“可惜了。”顾昼拭净灰尘,将书苑的翡翠手钏放在扇面上递过来。
“多谢。”书苑小声道谢,正要去接,龙吟却自旁边杀出,两手夺过,挡在书苑前头,圆团团面孔上一派严峻,就差没写上“你也不是好人”几个大字。
顾昼见状一笑,假作未看见龙吟面上敌意,向书苑三言两语道了自家来历,又惭愧道:“周小姐见谅,在下唐突了。”
“久仰大名。”书苑客气微笑。
书苑作为书局东家,面对江南有名的藏书家,自然是谨慎客气,而顾昼近来在心里把书苑盘算得多了,骤然见面,却是着实有些心虚,与书苑对面站着,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只好默然不语。
书苑等了半刻,见那顾昼只不说话,也觉古怪,道一个“见谅”,就要借故脱身。
“周小姐留步。”顾昼忽然唤住书苑。
书苑站在原地歪了歪头,煞住十二分性子,做出十分耐心客气模样,心里却有些着急:也不晓得虎啸可曾捉着妖怪书生了,竟然如今也不来复命。
“……我有些书目在南京遍寻不得,正要委托苏州书局代寻,不知周小姐可否相助?”顾昼终于寻出一个正经理由,洗脱登徒子面目,心中不由长长出一口气。
“书局正业,无啥不肯呀。”书苑依旧客气微笑,“只是顾公子都寻不到的书,我们小小书局,也只好说个‘尽力’就是了。”
正当顾昼绞尽脑汁要寻个理由再同书苑会面时,谢宣总算是和虎啸两人赶到。
“东家!”谢宣两眼只望住书苑,全未看见别人,满心喜悦走到书苑面前,才发觉旁边还有个顾昼,不由愣了一愣。
这厢顾昼也十分惊讶,等了许久,他总算见了庐山真面目,虽然这“庐山”历经九天八夜苦刑,很有些狼狈,他扪心自问,也只好十分不情愿将那“第三胜”划去。
顾昼存了一个主意,未待书苑有机会同谢宣解释,便向书苑道:“周小姐,我已在来宾楼订下些薄酒,只当给二位接风洗尘,不晓得二位可肯赏光?”
“周小姐?!”谢宣心中嘀咕,面色微变,如今但凡认识书苑的人家,谁不晓得书苑是“使君有夫”?这人倒是称书苑一声“小姐”?
面对顾昼骤然邀约,书苑心里只是叫苦。龙吟站在书苑身后,则忙着向谢宣手舞足蹈、挤眉弄眼,试图将“此人不是好人”一事隔空传到。
第六十章 试伉俪顾生微露意 思前程谢郎半含酸
话说不只是书苑心里叫苦。谢宣好不容易同书苑重逢,正有一箩筐话要说,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纵然他脾气极好,此时心里也有些恼了。可书苑面上对那顾昼仍旧客气,他也不好贸然将窗户纸捅破,只好一个人站着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