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粥!”拖着鼻涕的四毛头见这来客有钱买粥,又叫起来,“我也要糖粥!”
“好了好了!”周三叔面上十分挂不住,只好先迎书苑一行人进来,胡乱打发四毛头姆妈去拿只瓷碗买糖粥。
“钱已给过了!”卖粥阿爹向四毛头姆妈好容易摸出来的几只铜钿摇了摇手。
书苑几人在周三叔家正堂坐下。此时四毛头坐在门槛上,已心满意足吃起糖粥,方才买粥回来的四毛头姆妈给几人上莲子茶。谢宣要饮,却被书苑暗暗拦住。
“咳咳……”周三叔清了清嗓子,勉强在椅子上直起腰来,“贤侄女今朝上门,是有何贵干呐?”
“无事便不好来呀?”书苑笑语盈盈,“我在苏州城里,就只三叔一家长辈么!”
书苑越是和颜悦色,周三叔越怕,只怕书苑今朝带了这武功书生来是要算总账。那一日,这书生拳打脚踢十几个兵爷模样,他周老三可是看得清楚明白。
“三叔近来可好?”书苑笑眯眯将周遭看了一圈,见那四毛头到仲秋辰光还穿单衣,心头一哂——倒是穷成这样?一个孙女连件夹棉衣裳都不肯给做,也真是小气。
“还好。还好。”周三叔搪塞。他从前开销大,如今人人晓得他弄得周家财产充了公,监生也给革去,从此再发不得财,素日赊账的店铺无一家再给脸面,近日竟是柴米油盐都吃力起来。
“我看三叔也不要‘还好’了。”书苑冷哼一声,“三叔如今很过不去,我也晓得呢。”
“贤侄女既然晓得,若有铜钿——”周三叔见那武功书生目露凶光,忙将“周济几个”咽回肚里。
“如今我精穷了,三叔也晓得。”书苑微笑,“我今日来,也是要三叔帮帮忙。”
“贤侄女本事高,三叔哪里帮得上?!”周三叔忙摇手,“三叔家这些人口,就是吃饭都要吃不起,哪里帮衬贤侄女,贤侄女玩笑了,玩笑了!……”
“正是要三叔帮忙呢。”书苑正色道:“三叔撺掇那许老二和秦家老狗占去我一份家当,今朝出出力,可不是个‘解铃还须系铃人’?将功补过罢了!”
“啊呀误会误会!三叔何曾撺掇,贤侄女——”周三叔正要狡辩,瞥见那一座铁塔样书生,却是又把话咽回去了,“贤侄女,三叔倒是能哪样帮忙呀?”周三叔勉强摆出一副殷勤面孔。
“我要三叔明日一早去苏州府衙门前敲登闻鼓,告秦把总伙同泼皮许老二侵吞属民家财。”
“不行不行!”周三叔两手忙摇,膝盖一软,人就要从椅子上落下去,“贤侄女你饶了三叔一条老命罢!从前是三叔瞎了眼猪油蒙了心,三叔从此不敢了!贤侄女,那许老二和秦把总是哪样人,他们的状哪里告得?!许老二手眼通天,周娘娘前头大总管也说得上话,那秦把总更是不要讲他,三叔若是敢告,保管明日一早,一家老小沉到吴淞江里去了!”
“阿爹,我们去吴淞江里做啥?”四毛头吃罢糖粥,一面舔碗一面问。
“瞎讲!”周三叔厉声呵斥四毛头,又向书苑讨饶,“贤侄女开开恩,这个状当真是告不得。你今朝就是一顿拳脚打死三叔,也是这样讲法。”
兴许是周三叔给秦把总许老二等人着实吓破了胆子,过后无论书苑威逼利诱,甚至说出谢宣有门路疏通费知府,周三叔也是咬紧牙关不肯提告,最后竟趴在地上要给书苑磕头,闹得书苑也无办法,只好作罢,临走还留了一串钱教周三叔拿去给四毛头做件夹衣裳。
“真叫讨气。”书苑恼怒,同谢宣小声抱怨,“从前为非作歹的胆子一分也没了,倒是有面孔给我磕头!”
却是未想到,这驱虎吞狼之计,虎却先吓破了胆子。周三叔身为周家长辈不肯出面,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去逐一寻那几个堂兄弟,只望那几个不要像周三叔模样,不然真是死蟹一只了。
“对了,东家方才为何不让我用茶?”谢宣忽然问。
书苑一愣,却是笑起来:“他家的茶可吃不得。我小时候做客,亲眼见得三婶娘把客人吃剩的茶里莲子挑出来。方才碗里那几只莲子,不晓得在人间过了几个春秋呢!怕是比四毛头年纪大些。”
“原来如此……”谢宣长出一口气,若不是书苑拦着,险些中了陈年莲子毒计。“有没有官司也无妨,还是我先去说一说舅父。”
谢宣虽是如此安慰,也知晓费家舅父为人奸猾。虽然他手握继母这张底牌,但若无案子递在衙门里教全苏州府看见,那费家舅父置身事外,必定虚与委蛇,不肯全力相助。
“倒是有什么法子给他们壮壮胆子。”书苑口中咕哝,正要钻入轿子里,却见远方一个人影笑着招呼:“大妹妹!”
那人影走近,却是个着装花俏后生。只见那后生头上一副飘飘巾,脚下一双大红鞋,一身丁香色道袍,衣摆却蓬蓬若伞,正是近年男子时兴的马尾裙
大红鞋,马尾裙,都是晚明男子时尚着装。
。
“堂哥许久不见。”书苑客气寒暄,心中却又是一哂:方才就不该留下一串铜钱,看她这堂哥打扮得花团锦簇,若是将这一身花花行头卖去,何愁无钱给家中小辈裁衣裳?
“大妹妹进去一坐?”周书萍向内作个“请”的手势。
书苑婉拒:“不巧了,我方才出来。”幸好方才出来,再进去一趟,怕是周三叔额骨头要磕扁了。
周书萍又同书苑身后谢宣拱一个手,向书苑笑道:“大妹妹如今发达,这排场越发威风了。大妹妹,择日不如撞日,今朝我请妹妹和这位小弟兄得月楼上坐一坐,可好?”
书苑心里冷笑:她这堂兄如今哪里寻银钱去吃得月楼?怕不是要讹她作东道。倒是吃她一餐好酒食,速速替她告状,才是正经。如此想着,书苑便笑:“也不消大哥哥请,今日我作东道就是了。”
周书萍正等此话,听了简直是喜不自胜,也不推拒,当即给自家叫了一乘轿子,同书苑一道去吃得月楼。
几人到得楼上雅间坐定,小二呈上菜牌来,书苑略看了一眼,随手叫了个“菜壳子”
旧时的点菜方式,意思是点一个不含冷盘的套餐。
,倒是那周书萍,将菜牌细细读了几遭,额外点了顶贵的两样。
“大妹妹,我也晓得你今日来访缘故。”周书萍好酒好菜下肚,话比先前更密,“无非是撺掇我们爷老头子告状么!我看你也勿要想了,老头子给人打破了胆,我们几个兄弟,也无一个胆子壮的。”
书苑假作忧愁,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起来,当日我爹爹最看重大哥哥么,可惜没来得及,不然也立了嗣了,强过如今家财落到外人手里,倒是要打官司去争。”
书苑留了一个心眼:当日书苑的父亲去世,周三叔上门来闹立嗣,带去的却不是眼前这周书萍,是顶小一个儿子,这周书萍心里,未必没有个疙瘩。
“哎!”周书萍闻言果然拊掌嗟叹起来,“可惜我无由在伯父前头尽孝!”
周书萍虽是露出惋惜意思,却是始终不肯提替书苑告状的事,只是一味将好酒好菜向自家五脏庙内填,大有白吃一餐的意思。
书苑心里恨恨,说是父子么,倒真是一样货色!
正当此时,店伙又搬上一样菜来,却是方才那周书萍叫的鲜河豚鱼,还未端上桌来,已是鲜香透鼻。
周书萍见河豚鱼上来,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上同书苑说话了,尽力将那鲜汤同鱼肉向口中吸,将一盘鱼吸尽,才哀叹:“味美值死,诚是此理啊!”
周书萍盯着盘中鱼骨,只盼这鱼死而复生,再生出一副好鱼肉给他享用。可惜如此珍味,若不是敲他这堂妹竹杠,他寻常是万万吃不起的。
书苑也望着那鱼骨,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爹爹留下来,说多不多,说少么也有万把。三叔若是肯告也罢了,如今三叔既不肯告,我看我是不要争了,我自己去衙门里求一份嫁妆回来,余下的,只好当给狗吃去了。”
那吃下去的河豚鱼肉正在周书萍心肝上挠,听得“万把”,周书萍简直坐不住,若是拿万把银子,当即就在姑苏城里成一个财主,不知多么逍遥快活,便是日日吃河豚鱼也吃得。
受那河豚鱼撺掇,周书萍也顾不得什么父亲叮嘱,什么泼皮厉害,当即向书苑道:“妹妹也不要说这话,我们爷老头子不肯告,我去替妹妹告。这正经告状,原就是该应继子侄么!”
书苑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三叔是长辈么,他若是做主销案,案子也不能成呀?”
“怕他怎的!”周书萍打下保票,“我去告状,保准将老头子关严在家里,门都出不得,销什么案子?”
书苑和谢宣闻言,不由相视一笑。果然是冒死吃河豚,倒未想今日这河豚鱼,却也能壮软脚蟹胆色。
第四十五章 穷外甥巧言挟知府 娇小姐任性选佳婿
话说周家长子周书萍受珍味驱使,不惜性命前去苏州府衙告状,登闻鼓敲起来咚咚作响,将周三叔吓了一个臭死,抛下儿子,连夜带着大小老婆儿子孙女几十个家口躲去吴县乡里,倒也免了周书萍拘禁他的麻烦。
状子在大庭广众下递进苏州府衙,谢宣便打选衣帽,备好名帖礼物,前去访费家舅父。
谢宣到了官署,说明来历,那几个门子只当是宁波地方亲外甥来访,也不为难,毕恭毕敬把谢宣让进去,好茶好水服侍上,便飞跑着去通报主人。
此时费知府正恼火:他前几日方得了一份孝敬,还没来得及受用,官司便来了。
若是从前时候,他大手一挥便驳回了,草民总也掀不起啥样风浪。可是如今他得了苏州府,官场同仁眼红者不在少数。状子大张旗鼓递进苏州府衙,那眼红之人想必一早就将消息告与巡按御史。皇爷这两年对吏治极为上心,他却是不好轻举妄动。
费知府捋了一把胡须。他费某人正要平步青云,万不能阴沟里翻了船。可若是将到了手的成千上万雪花银子吐出去,也着实是心痛。费知府心里一动——倒是该用些雷霆手段,及早将那秦把总和告状的周家一并收拾了,他才好安享富贵。
“大老爷,大老爷的宁波外甥来了!”门子殷勤通报。
“外甥?他年轻儿郎不在家攻书,来此作甚?”费知府疑惑,却突然想起姐夫来,如今姐夫得天眷正厚,若是有姐夫代为斡旋,此事不愁不平。外甥既来,他不如安抚笼络一通,正好让其在姐夫面前好生美言几句。
作如是想,费知府便收去愁容,踱着方步走入客堂:“贤甥,许久不见!”
谢宣自座中站起,同费知府端正见一个礼。费知府看清了来人不是亲外甥,是那遭父亲打出去的穷酸小子,当即冷了脸色。
费知府也不理谢宣,大剌剌坐下,斜睨了一眼,把手边茶碗拿起来吹了一口,指桑骂槐道:“如今的门子不会当差了!”
谢宣不以为忤,微笑问候道:“多日不见,舅父安好?”
费知府牙齿缝里冷哼一声,权作回答。他倒也猜出几分这穷酸外甥来意。此子自遭父母逐出,十分自甘下流,一个官家子弟,竟依附个营商人家小姐过活,一副入赘模样。如今那阔小姐失了财产,这穷酸外甥自然是十分不甘心,便想来寻他这舅父门路。
门路是不要想。费知府冷笑。他若帮衬此子,教姐姐晓得,必定恼怒,从此不肯在姐夫面前提携他。他既要收拾周家,不如一并收拾此子,也好在姐姐面前卖个功劳。
“你今日来,有何要事啊?”费知府下逐客令,“若无事,舅父我还有事要忙。”
谢宣一拱手,毕恭毕敬道:“舅父大人,愚甥今日来此,正是请舅父大人赞助一份回乡的盘缠。”
“回乡?你回哪里去?留你一条性命,已是你母亲宽宏大量,你倒是有面孔回乡?!”
“舅父有所不知。”谢宣微笑,将身边书信取出,“愚甥先前羁留苏州,原是因家父受人蒙蔽,对愚甥有所误解。如今前任知府大人已代愚甥将误会澄清,愚甥近日得父亲召唤,以为在苏做工终非长久之计,便有意回乡度日,专心进学。”
费知府半信半疑将信展开,当中竟当真是谢宣父亲印鉴与笔迹,内中尽写些什么为父悔恨莫及,望儿早日归乡,归乡定为儿洗刷名誉等语。费知府大惊失色:看来他这姐夫碍于脸面,不敢于爱妻娇儿面前承认错误,私下里却已决心认回先妻所生之子。也不知姐夫心事,他姐姐知晓了几分?
费知府心惊肉跳:若是他放任此子归乡,父子相见,重新在谢家站稳了脚跟,他姐姐那等睚眦必报,将来简直不知要如何与他作对。
费知府当即收起冷峻神色,戴上一副长辈面孔,语重心长劝说起来:“贤甥,不急回去。不是舅父说,你不是在苏州城里相与了一位极出众的小姐?如今贸然离去,岂不是个始乱终弃?不好,不好!”
谢宣认真点头:“虽是有意缔结良缘,奈何东家先已破产,无力营生,愚甥想,不若回乡从长计议,待中得功名分得家产,再思迎娶之策。”
回乡已是麻烦,竟还要中功名分家产!费知府脑壳胀痛起来:他只当作践几番此子,为姐姐出气也就罢了,竟未想到,他也有一心要帮衬此子的一天。
“不急不急!”费知府忙劝,“贤甥,你年轻气盛,不要回乡又忤逆了母亲,惹得一家不痛快。还是留在苏州,有舅父在此,何愁无力营生啊?”
谢宣目光清澈,满面疑惑:“愚甥在苏州无房无地,东家又遭破产,却是以何营生?还请舅父指点。”
“嗳,哎!”费知府叹气,思考半日,他若撮合这外甥与那阔小姐结了亲,虽是得些长久好处,也要看两人良心,毕竟不如眼下吃个整饱,倒不如——“官署内也颇有余地,何愁你一碗饭吃?贤甥从此安心住下,一心进学就是了,一应开销,都有舅父承担!”
谢宣原想着费知府为留他在苏州,必定归还周家家当销案了事,倒未想得费知府如此贪婪,他家当还未讨回,自己也要赔进去,于是忙摇手:“不妥不妥!还是请舅父将周家财产归复,许愚甥照旧工读即可!”
“贤甥莫推辞了!”费知府心中定下计策,也不顾谢宣百般抗辩,一面使唤两个门子去取谢宣行李,一面令几个家丁领谢宣在官署住下。
谢宣被一群家丁们簇拥着向官署深处去,待要动用些君子六艺,却是投鼠忌器,担忧费知府迁怒书苑,于是竟束手无策,懵然成了费知府座上宾。
费知府深感满意。如今正应先与姐姐通信,以姐姐计谋,定能替他摆平眼前秦把总的官司,到时他再替姐姐料理了这外甥归乡的事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过后等他坐稳苏州知府的位子,给膝下宝贝女儿寻得一个乘龙快婿,那他费某人便当真要飞黄腾达了。
“女兄敬启,愚弟谨顿首……”费知府钻进书房,将手中笔舐满墨汁,饼上刷酱一般在纸上写将起来。
信写罢,费知府使唤一个门子去寄信,自己则又转回客堂,指挥下人布置起来,一心要将方才外甥来访的穷酸之气逐出。稍后有贵客到来,可是一丝一毫不能怠慢。
费知府的贵客究竟是谁?
原来这费知府做官多年,儿子空有几个,却只得费小姐一个女儿,岂止是掌上明珠,简直是比自家眼珠子还要爱惜,百依百顺,养得这位小姐是花朵一般容貌,爆竹一般性情。
有如此出众一位小姐,费知府自然是对其寄予厚望,指望觅得一位金尊玉贵的乘龙快婿。可费小姐心气最高,不止要夫家尊贵,还要人物漂亮,从前几番说亲,无论怎样好人家,都被费小姐哭闹了搅散,只说不要嫁芋头模样的王孙公子。
如今费小姐年已二八,费知府无法,只好百般寻了由头,将心仪快婿一位位请上门来做客,请小姐帘后相看,待小姐看中了人物,再说亲事。
门子又飞跑进来,这次当真是贵客,费知府振衣出迎。
这位来访的候选佳婿,父作清流,母为郡君,既清且贵,家世可谓无可挑剔,难得相貌也是上佳,只是身量略短了些,却也无妨,费知府已叮嘱奴仆将佳婿椅子垫高,只要请佳婿好生坐着便可。
费知府倾力奉承一顿饭时候,终于送走候选佳婿,不及换下见客衣裳,就忙去问费小姐感想。
“……女儿看着,今朝倒是不差……”费小姐捻着汗巾,一双水汪汪妙目在眼睫毛底下左右溜着。
“女儿眼光不差!”费知府喜出望外,他只怕女儿眼高于顶,瞧不上这位佳婿身量矮小,倒不想女儿慧眼识珠。
“只是前一个比后一个好些,”费小姐评价,“后头一个,一站起来,好似一只披锦绣的矮倭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