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看落下污来脏了衣裳。”小伙计仍劝,见书苑不依,便摇头走开了。
那燕巢作得潦草,当中倒是已孵出了雏鸟,泥巢的边沿上微微伸出几只鹅黄的小喙,不时啾啾唧唧。书苑站了一霎,亲鸟就飞回来了,将口中食物向那几只鹅黄小喙里填。
“你们倒好,有爷娘疼,坐在家中尽吃白食。”书苑口中刻薄几句,却是又抬头看了一会儿,才迈过门槛进到门面里去。
因不是正经开市,书局里并无几个人,除了那一个打扫门面的伙计,今日就只有掌柜和黄师傅在,内外冷冷清清,连檐上燕子的啾唧也听得清楚。书苑一个人站着,忽有几分惆怅。她接手书局时还未细想,如今看来,这担子她竟是要扛一辈子了。
书局虽是生意,总也要读书人做主心骨。掌柜虽沉稳,却无一丝进取的才能,黄师傅虽技艺超群,却是对世俗经济不屑一顾,蕴真才华固然极高,可她书苑经营这书局已是艰难,如何又能将担子尽数放到蕴真肩上?她原想着谢宣是可造之材,可如今看来,他自是世家子弟,还有个做官的亲爹爹,竟也是不会在此久留的。
书苑胡思乱想了一刻,正要向后头书房里去,却见谢宣跨进门来了。他想是换了衣裳、洗了头脸,没有了一点方才的狼狈面貌,整个人看着比平日还清爽几分。
“东家,”谢宣示意手臂里挟着的一摞书稿,“东家走得急,我替东家收拾了带来的。”
“好呀。”书苑随口应了一声,低着头向里走,谢宣却脚下站着没动。
“东家。”谢宣深吸了一口气,两眼望着书苑。书苑回过头来,背对着光站着,只是个娟秀的影子。
“你有话就说么。”书苑轻声叹道。
“我不走。只要东家肯收留我,我就不走。”
书苑听得了,仍是静静站着,许久才道:“勿要犯傻。”
“真的!”谢宣向前走了一步,却又低下声来,“真的。”
“我可是那等人?”书苑苦笑,“挑唆你做官的爹爹也不要,前程也不要,就在这做一辈子书局小校勘?那我不是——”
“我乐意。”谢宣打断,“东家只说留不留我。”
书苑仍是摇头:“勿要犯傻。”
“我不傻。”谢宣抗辩,又向前一步,书苑那个娟秀单薄的小影子给他的影子笼在里头。
“我知道。”书苑答,“就是因为知道你不傻,才叫你勿要犯傻。”
“东家当真知道?”谢宣追问。
“我知道。”书苑调转过脸去,“我原也不傻么。”
檐上雏鸟还在啁啾,天光下影子里,书局的一切都是旧的,旧的楹柱,旧的卷轴,旧的书架,连空气里都是古旧的墨香,只有他们两个人是新的,你眼里的我,我眼里的你,都是初生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
“东家——”谢宣仍要辩白。
“好了。勿要说了。”书苑打断,带着点敷衍和安慰的口吻。背后的天光将她鬓边些许未抿干净的发丝照亮,像是描了一点绒绒的金光的边。
“不,我要说。”谢宣忽然固执起来。
“我不要听!你说了,可想过我怎么好?”书苑带了些负气的声口,“难道你说了,我就能丢下爹爹留下的书局不要了?还是能丢下姨娘和巧哥儿不要了?还是你能丢下功名不要了?!”
“我不要了。我跟东家一辈子。”
书苑屏着呼吸,鼻头酸楚,不敢眨眼睛,只怕打碎了眼里那一层泪光的壳。“说什么胡话。”
“读书不是为了讨功名。”
“你真是傻的。”书苑抬起头来,却对上一双清炯的眼睛,“你跟我说了这些,我以后可还好欺负你呀?”
清炯的光在眼睫下闪了闪。“东家从来没欺负过我。”
“傻子。”书苑调转过脸去。
正当两人脉脉无语时分,一个鹤势螂形的高影子撞进门来,亮起嗓门就叫:“大小姐!大小姐!”两人一惊,却是各自咽下未说的话分开了。
“作啥呀!我又不是聋的。”书苑慌忙擦了眼泪,自一架子书后头走了出来,龙吟伸长脖子望了一圈,只顾找那谢宣影子。书苑见龙吟如此举动,知晓她必是姨娘使来的眼线,便微笑道:“姨娘是教你来看我,还是看谁呀?”
“教我看大小姐和——”龙吟忙住口,“——不看谁。”
“你也勿要看了。”书苑正色道:“书局里又不是没有旁人,哪用得着你盯梢。”
龙吟绞着手指头忸怩道:“也不是盯梢么……”
书苑冷哼一声,审问道:“姨娘许了你些啥好处?你老实说,别让我在别处问出来。”
龙吟转了转眼珠,添了一分水份:“三斤玫瑰花糖,三斤杏仁糕饼。”
书苑一笑,一指头戳在龙吟眉心里:“还敢扯谎!姨娘啥时候这样大方啦?倒要给你开个糖食铺子!”
龙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二斤。”
“一样二斤?可是一塌刮子二斤?”书苑仍不罢休。
“拢共二斤。”龙吟终于老实交待。
书苑又气又好笑,这一日,竟遭小孩子敲了两通竹杠,她当真是白做了东家了。
“你是大了,敢和东家耍心眼了。我只问你,如今是谁当家?”
“大小姐当家,大小姐当家。”龙吟忙答。
“那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姨娘的?”书苑又问。
“听大小姐的,听大小姐的。”龙吟点头不迭。
“算你明白!”书苑冷哼,却是又自荷包里拈出一块小银子来给龙吟,吩咐道:“快去,也买来给我尝尝。我倒要看看,什么好点心,使唤得你这样!”
龙吟喜出望外,将姨娘的吩咐全抛到脑后,拿了银子,就向点心铺子方向去了。
第二十六章 腐儒檄文批女教 寒士功名避店捐
许是受了官司的冲击,自从书局重新开门,生意就大不如前。啸花轩依仗着老主顾,尚可支持,花轩外则近乎门可罗雀,竟日也无一二人光顾。姑苏城内的书局之间,原就有些同行相轻,常要议论几句是非的。当中更有些卫道士,向来很看不惯书苑的做派,只是从前花轩外日进斗金,艳羡之声盖过了非议,如今花轩外冷清了,那些关于花轩外如何危害女教的迂腐议论,就又响起来了。
当中有个老儒生,甚至专写了一篇文批判花轩外,说什么女子之使命应在闺闱之内,至于读书,则略通大义即可,诗词书画,皆非女子所宜,多学无益,而花轩外不止将闺阁笔墨播行于世,还成了女子离家结社之所在,实是鼓励女子舍贤良而效轻狂,已成吴中一害。
“哼,”书苑说过了老儒生的朽论,不由冷笑,“我若是吴中一害,便先害了他这老冬烘!”
“是。”谢宣附和,“李卓吾
李贽。明代思想家、文学家,他批判儒家士大夫,提倡民本思想和男女平等,在当时极有影响力,后来被明神宗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罪名逮捕,不久后死于狱中。
先生有言,人有男女,见识岂分男女?他那是庸人愚见了。”一面说着,谢宣一面将手中校订的书稿清样又翻过一页。
堂屋工坊里,木版堆积如山,黄师傅扑在书案前全神贯注,连胡子里都挂着些木屑,他这等忙碌,耳朵却也听着清楚,几个学徒手里工序的声响稍有不对,便得黄师傅一番叱骂。
先前书局歇业许久,连带着预售的画谱都耽搁下来。近几日,黄师傅为了赶进程,几乎是衣不解带,书苑素来与书局同甘共苦,黄师傅辛苦,她也早出晚归。那谢宣更不必提,书苑在哪,他自然也就在哪。
搬动木版声、刷纸揭纸声、黄师傅叱骂声,工坊里人来人往,如火如荼,两人坐在一角说话,倒也无人留意。
书苑搁了一册清样在旁,忽然疑道:“少见了。你作孔孟学生,倒也读李卓吾?他可是批程朱,非孔孟,人人都说,读了李卓吾,再看不进四书五经。”
谢宣一笑:“江南地方谁不读李卓吾?他至真至诚,洞见深刻,批判的乃是当世之鄙儒、腐儒,虽与圣教有异,也自有道理。”
书苑又疑:“那你到了科场上,倒是写孔孟教诲,还是写卓吾先生教诲?”
谢宣认真想了半刻,答:“孔孟有理之处写孔孟,卓吾有理之处就写卓吾好了。”
书苑闻言一笑:“你倒是‘学贯古今’,可惜学道大人阅了卷子,看见卓吾先生教诲,必不肯叫你中了。”
谢宣点头,坦然道:“不中便不中罢。”说着又问:“东家又是在何处读了李卓吾的?”
书苑笑道:“自我阿爹的宝库里寻来的。说是那年万历老皇爷从北京城里派了许多锦衣卫,一家家抄东南书局,只不准有李卓吾的书,我阿爹烧了印版,将书藏在我阿婆鞋脚箱笼里,那锦衣卫嫌女人鞋脚晦气,才没给抄去。”
谢宣哑然一笑:“还有这样事。锦衣卫也拦不住世人爱看李卓吾。”
书苑点头:“原是他说得有理么。近年那些学究夫子里,再无一个说话如他那般鞭辟入里的。”
谢宣亦赞同:“世间道理,竟也不在天子一人。”
“好了,”书苑一笑,作势往房梁上看,“不要梁上坐着个锦衣卫指挥使,听见你非议皇爷。”
谢宣倒是依旧坦然:“不过一句话,天下也不止我一个说,有锦衣卫也不够使的。”
书苑也点头:“嗳,是哉。”
两人心迹既明,本是有些各自躲避着的,不想近来为了赶画谱,书局事务繁忙,两人不得已聚在一处忙碌,只不提那日的事,却将其他见闻不时拿来说一二句,说起话来反倒比先前显得格外自然了。
“昨天掌柜同我说,要么对过花轩外先歇业,教我挡回去了。”书苑提笔在书样上作了个记号。
谢宣应了一声,书苑接着道:“就是亏钱也关不得。为一时盈亏关脱了,教赵家姐姐哪能办呀?”
谢宣点头:“总归是作长远打算好,不急这一时。”
“正是这个道理。”书苑点头,又皱眉道:“只是我看书局里现在焦心的人不少,我从哪寻个定心丸来给他们吃吃。”
说到此处,书苑也有几分心焦。书局的生意是本钱极重的,啸花轩做苏州士林的生意,更是不能俭省,不算每一节成千银子的木版纸墨钱,单算书局几十口人的工费,一个月少说也要开销出一百两去。
“多亏先前预收了画谱银子,不然这一节周转也艰难,怕不是要去银号里借债了。”书苑叹息,心里可惜着这一节还未到手的利息银子。如今局面,最要紧的是开源节流,可开源的路数,她实已想了许多了,只是这节流,却不知从何节起。“要么将店里茶点一项革去好了。”
谢宣听了,却摇头道“不佳”:“这些细处省不得,省不出大钱,倒乱了人心。”
书苑一想,也觉有理。“也是。旁人见了,只当我们连点心也省,定是十分穷了。”
书苑叹了口气,自旁信手抓了一把铜活字,簸钱似地在手掌里簸,抛来抛去,落在桌面上,却是“降本增笑”四个字——本钱不减,徒增笑话。书苑不由恼火,就连这几个臭字都要笑话她。
黄师傅听得活字在桌面上喀嗒响,扬起嗓子一叫:“东家勿要玩那活字!磕坏了边,乱了顺序,以后可还好排字啊?!”
“晓得了,晓得了。”书苑忙答应,低头将方才抓来的字按着顺序重新放进盒中。
谢宣在旁看着一盒一盒排列整齐的活字,又望了一眼全神贯注刻版的黄师傅,问书苑:“东家,印书尽用活字不好么?雕版工费不是要贵出许多?”
“说是如此说,这活字,用起来却也不容易呢。”书苑解释,“是活字,就要人排,排字工要极通文本不说,他一面找字,一面排字,用的工夫也与雕版差不多了。况且,活字排出来,总不如雕版那等严丝合缝,若要印精致的书,还是要雕版。一套好版,好好养护着,用个几十年也有,算起来,却是比活字划算。”
“原来如此。那这活字却是派些什么用场?”谢宣又问。
书苑一笑,答道:“专印那印过一次就绝不再版的书,譬如科考墨卷。”
说到此处,两人都想到去年东拼西凑的“不中墨卷”,不由相对一笑。
谢宣微笑道:“善哉。知道印那墨卷没残害山林,我心里好受些了。”
书苑笑过,却是又愁云惨雾起来。既然降本徒增笑,她到底是从哪能再勒掯出些银子来?东看西看,却是将眼光落在谢宣身上,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如何忘了这一出?从前爹爹做书局比她轻省许多,原是因为爹爹有功名么!有功名便无需纳店捐,如此下来,不知要省出多少银子来。
书苑双目炯炯,倒看得谢宣原地倒退了两步,口中讷讷:“东、东家?”
“呆子,你来!”书苑拖了谢宣从工坊里出来,冲入书房里,倒将掌柜和老账房吓了一跳。
书苑不顾掌柜和谢宣满面惊诧,将计划和盘托出。
“东家是说,将这书局股份记三成在小相公名下?”掌柜瞪大两眼,只当书苑中了邪。
谢宣也忙摇手:“东家不可不可,我哪里受得起?!”
“谁要当真给你!”书苑恼火,“不过要借你的功名去纳店捐。”说着又向掌柜怒道:“大掌柜也真是,如此要紧事,竟从来未同我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