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真和书苑忙下拜称谢,柳夫人忙指挥婢女将两人扶起,又向林夫人怒道:“外子不成器,尽给我坍台!”
林夫人笑着同书苑和蕴真递了个眼色,又劝了柳夫人几句。柳夫人想起要看蕴真作画,也收了怒容,带着一行人向花厅里去了。
花厅当中已摆起一张平展书案,画绢、颜料、画笔无不周到,蕴真略一思索,便落笔作起一幅飞花蛱蝶来。知府夫人在旁观摩,赞叹不绝,却怕打扰蕴真,只是小声同一旁林夫人和书苑分享心得。
画作成,柳夫人又留书苑和蕴真用了午饭,闲聊了几壶茶辰光,才放两人出门。两人方一出门,便听柳夫人命令婢女:“去叫个小厮到衙门口盯着,待那不成器的出来,速速报与我知道!”
两人携手走入轿厅,书苑向蕴真小声道:“姐姐,我们向夫人告了这一状,知府大老爷怕不是又要闹肚子了。”
蕴真此时亦觉心宽,悄声笑道:“我如今可算知晓谁是真知府了。”
果不其然,真知府雷厉风行,到了第二日,谢宣便放出来了。放了谢宣还不算,苏州府大老爷又将马铖提去公堂里训诫,要问他诬告之罪。按国朝律令,诬告可是要按所诬之罪再加两等。原罪乃是诱拐官眷,再加两等,怕不是流放三千里也不够。马铖慌得屁滚尿流,忙供出周三叔,直称自己毫不知情,乃是受奸人所骗。
苏州府大老爷受了夫人修理,已是怨气满腹,见马铖还要聒噪,也不顾他是官家子弟,将他和周三叔一道在公堂上打了几十杖。大老爷将马铖逐出苏州,犹不解气,当夜愤愤修书一封给嘉兴府抱怨。于是马铖回到平湖,又被长官提去申斥。
先挨板子,又遭训饬,马铖气不打一出来,到得家中就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用了毕生学问,写了一封休书寄去苏州。
他原以为蕴真面薄,必不肯作弃妇,见了休书定要回头悔罪,未想蕴真如今不同往昔,却是轻轻一笑,将休书笑纳,了结了一段孽缘。
第二十四章 酥泥印面谁之过 菱角焦心我不知
话说回大老爷升堂审马铖那日,书苑听说周三叔要挨板子,喜不自胜,就要雇轿子到府衙外头看热闹。姨娘忙阻拦:“大小姐,勿要去了呀。那三叔已是坍台,他心眼针鼻子般小,见你去了,可不是更要记恨我们?”
书苑仍是心痒,谢宣此时正蹲在院子里拿青砖墁地,听了也回头道:“东家,穷寇莫追。”
书苑扁一扁嘴,犟道:“我看他还不是十分穷呢!打他几十杖算啥?黑心黑肝,坏事做尽,早晚落到街上讨饭,给我看了才叫痛快!”
“是是。”谢宣一笑,随口附和。如今他也明白了,书苑的脾气最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些狠话,也就过去了,他若认真劝,反不一定好。
果然,书苑发了些狠,便打消了出门看热闹的念头,踱到一旁看谢宣墁地,只见这谢宣绷了墨线,将青砖上抹了灰泥,一块块排齐,做得十分规整,砖缝像画线一般。
姨娘在旁看了赞道:“读书人就是聪慧,一窍通百窍通,做起泥瓦活来比老师傅都厉害!”
书苑埋怨道:“还要说呢!就只这个院子,哪能下一下雨就要发洪水?修也修了三回了,他就是不会,如今也会了。”
姨娘讪笑,一面打着哈哈出了门,一面却是偷偷用脚跟将阳沟里一块砖头又踢走了。
书苑看了一会儿,拿手抓了一坨灰胶泥,坐在一旁石墩上胡乱团了起来。
“东家勿沾手,脏得很。”谢宣抬头,拿衣袖揩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怕啥,洗一洗就是了。”书苑将灰泥垛在石桌上,一面团,一面问,“你在苏州府进大牢,你爹爹可晓得了呀?”
谢宣手里停了一停,不说话,却是点了点头。
“苏州府大老爷写了信给嘉兴和宁波地方,他总也晓得缘故了,就没说要你归家去?”
“不晓得。”谢宣难得有了些恼色。书苑见状,鼻子里哼了一声:“脾气大了,阿要给我脸色瞧?我又不是要撵你。”
谢宣抬起头望了书苑一眼,一面墁砖,一面正色道:“东家撵了我,我去学士街里讨饭,东家可要坍台?”
书苑手里团着不圆不方不长不短一个泥坨,小声揶揄:“你没有讨过呀?当日是哪个在我家讨饭?小校勘可怜来,我捏个糕饼给你吃。”
谢宣又抬头望了一眼,展颜笑道:“在大牢里还没有吃上土,出来倒吃得了。”
书苑知道谢宣一时回不得宁波去,高兴起来,将泥分成一个个小团,捏了一个蜜饯,捏了一个糕团,捏了一个蟹壳黄,却也都是差不多不圆不方不长不短形状。谢宣将最后一块砖放平,又绷着墨线比了一比,见与先前计算毫无偏差,便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许是他蹲得久,乍一起来,脚底发麻,眼前发黑,就要栽倒过去。书苑眼疾手快,不顾两手灰泥,伸手一捉,却未想得那谢宣筋骨结实,势大力沉,经书苑一捉不但没站住,反是带着书苑一道滚到石桌石凳旁边萱草丛里。
两人正倒在一处四目相对,龙吟却又亮着嗓门走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书局里有事找!”
书苑慌忙起身,也不理龙吟,提起裙子跑了,留谢宣一个仰卧在草丛里呆若木鸡,面上还遭书苑两手打了几个泥印子。
“哇呀!”龙吟得了极厉害的情报,也不管那谢宣仓皇起身追在后头期期艾艾辩解些什么,掉头就去向姨娘禀报。
“姨奶奶,姨奶奶!你晓得我瞧见些啥?”龙吟比去年又长高了半个头,脑袋险些擦着门框,她钻进屋子,却又特意神神秘秘压下嗓门来,“姨奶奶,你猜我瞧见些啥?”
“啥呀?”姨娘正在一只小炭炉上烧老菱角,头也不抬,“你能瞧见些啥?就这几个人,还有谁是三个鼻子四个眼不成?”
“不是,不是!”龙吟急得跺脚,附到姨娘耳朵上,唧唧咕咕说了一番,说得姨娘当即傻了眼。
“啥事?你是说……?”一颗老菱角滚在炭里。
“我看得真真切切的,大小姐裙子也污了,头发也毛了,那谢小相公面孔上还遭小姐打了两个泥巴印子呢!”
姨娘暗叫不妙,她倒未想那谢宣如今这等胆大。她虽是有意撮合一双小儿女,可撮合归撮合,书苑毕竟是个姑娘家,若是没成亲便做下什么事来,不要说她对不起周家列祖列宗,便是下了黄泉见着太太,也无法交代。
“反了,反了!”姨娘胡乱盖了菱角炉子,“我一眼不看着,就做下这些事来。我只看他老实,原也不老实!”
姨娘带着龙吟,急匆匆杀到书苑房前,却见书苑头路清爽,衣衫整洁,正捧着一册书看得认真。
“姨娘可有事呀?”书苑笑眯眯望着跑得一头油汗的姨娘。
姨娘不答话,两步闯入寝房,将书苑的帐子枕头衣橱都翻了一遭,连妆台上银粉盒子都打开瞅了一眼,却一点未见谢宣踪影。
“人呢?”姨娘目露凶光。
“啥人呀?”书苑纳闷,“我就在这坐着么。”
“大小姐勿要装相!那小相公呢?”
“他?”书苑眨了眨眼,歪了歪头,“他修好了院子,一早回去了,哪会在这?姨娘可有事寻他呀?”
姨娘满腹狐疑,又将书苑上下看了几遍,自己盯紧了书苑,教龙吟快去花园子墙头去看谢宣踪迹。龙吟得了令,三两步跳出去跑了,不过一时,却又慢吞吞地回来,挠着头:“姨奶奶,那谢小相公正坐在自家房子里,念那些什么‘四叔五叔’的。”
“那叫四书五经。”书苑忍不住纠正。
“他看啥,大小姐如何晓得的?!”姨娘抓住了把柄。
书苑脸上一红,慌忙找补道:“读书人么!不念四书五经却还念啥?这也不要我说么!”
姨娘犹不放心,又将书苑看了几眼,忽然疑道:“大小姐今朝穿的,可是这条月白裙子?”
书苑眼睛骨碌一转,满口应道:“是是,正是正是。”
“我怎记得是那条翠兰的?龙吟,你可记得啊?”
龙吟一呆,她自小视物,就是个“以黄为赤,以苍为玄”,从来分不清颜色的。如今姨娘问她,她也只好乱答:“兴许是……不是不是……是哇?不是?”
书苑将姨娘和龙吟扫了一眼,正色道:“姨娘要是无啥要紧事,我就去书局里了,书局明日就开门,我还未同大掌柜说一句呢。”说着,书苑板起面孔,端着两手走了出去,留姨娘和龙吟两人面面相觑。
“你是真看得了,还是发梦呀?!”姨娘此时想起了方才的菱角,心疼起来,这一会子功夫,怕是已烧成炭了。
“当真看得了!两个眼睛看着,还有假啊?”龙吟不服。
“两个眼睛,啥样颜色都不晓得!”姨娘走了一个空,还损了一锅菱角,懊恼起来。
“就是颜色不准,两个人哪能看错?”龙吟抗辩,“我亲眼瞧见的!两个滚在草丛里,大小姐两手扯着谢小相公衣裳。”
“嗐!还要瞎三话四!……”姨娘忙喝止龙吟,心中更慌,如此看来,竟是书苑主动了。那谢宣还好对付,若是书苑有了主意,动起那一百个心眼子来,别说她这不正经的娘,怕是再来十个二十个正经太太,也管她不住。
龙吟委屈地鼓起嘴:“明明就是么!……”
“嗐!还要说!”姨娘敲了龙吟一记,“小姐不要做人的哇?”
“姨奶奶让我说的么!……”龙吟犹自咕哝。
“唉。”姨娘叹了口气,左思右想了一刻,又吩咐龙吟:“龙吟丫头,旁的活计你也不要做了,这几日你就盯紧大小姐和那小相公,勿教他两个聚到一处,有些动静就来告诉我,晓得了?快去,跟着小姐去。”
龙吟嘟着嘴,慢吞吞往外走。姨娘见她去得慢,又道:“快去快去,你跟准了小姐,明日姨娘买一斤玫瑰酥糖和杏仁糕谢你。”
“真的?”龙吟两眼亮起来,“二斤。”
“二斤,二斤!快去!”姨娘挥手。
龙吟满意,喜滋滋跳出门去,却忘了自己身个高了许多,“唉哟”一下碰在门框上。龙吟重又扁下嘴来,揉着额骨头,却皱起眉来,疑道:“姨奶奶可闻着了,哪里来一股子焦气?”
“啊呀!不得了!”姨娘又想起那一锅菱角,一跌脚急匆匆走了。
第二十五章 儿女无异易得知己 女男有别难许芳心
话说那日书苑方跑出院门,见龙吟飞也似向姨娘院子里去,便杀了一个回马枪,将那追在龙吟身后解释的谢宣拖进房子后头竹子丛里。书苑自竹子里伸出脸来张了一眼,见龙吟已跑得远了,就低头解裙子。
“东……东家!”谢宣两手捣住眼睛,“不可,不可!”
“呆子,你想些啥呢!拿着!”书苑解了泥污了的翠兰销金裙子,又两手胡乱将头发拢了一拢,问:“我头发可还乱呀?”
“不……不乱!”谢宣闭眼答。
“你听着,你拿了这裙子藏去你那头,勿要叫人瞧见,再拿本正经书坐在窗户底下念着,若有人来问我去哪了,你就答个‘不晓得’,可晓得啦?”
“我……我还给东家汰干净送回来么?”谢宣问。
“汰衣裳作啥呀?一把火烧了好了呀!”书苑又伸出头看了一眼,自竹子丛里跳出来,蹑手蹑脚地走了。
谢宣捧着裙子,又呆了一霎,心一横,也走出来,闭著眼睛向家里去了。
两人各自走了,门边又伸出个脑袋,却是虎啸。原来这虎啸方才蹲在墙根下,书苑和谢宣两个手忙脚乱,全未看得,却是被虎啸尽数看在眼里。虎啸待要去向姨娘打报告,又停下脚:那龙吟此去已是得了头功,他再去,却落得啥好?倒不如——虎啸心眼一转,却是寻书苑去了。
此时姨娘早跑去搭救那菱角,龙吟还寻思着酥糖和杏仁糕,书苑却是七拐八绕往二门上去,要寻虎啸去雇轿子,却未想还未走到,就见一个虎啸喜孜孜迎上前来。
“大小姐!”虎啸笑嘻嘻打了个躬。
书苑自家正有些心虚,见了虎啸,忙绷紧面孔,令道:“快去门首雇个轿子来,我要到书局里去。”
虎啸点头不迭,问:“小姐去书局,可还叫上谢小相公一道去啊?”
“叫他作啥!”书苑忙打断,“走走走。”
“大小姐不叫他哇?我方才还瞧见小相公了。”虎啸特意压低嗓门,“从园子门里过那头去了。”
书苑装作若无其事模样,板着脸问:“是么?你瞧见他什么模样?”
虎啸眼珠子一转:“模样么还是寻常俊模样,就是两手捧了件好翠兰销金衣裳——”
“小猢狲!”书苑忙在虎啸头上凿了一下,“瞎说些啥?!”
虎啸扬起嗓门来:“大小姐打我作啥呀!不就是翠兰销金——”
书苑一跺脚,虎啸却矮了一头,瘪下嘴来委屈道:“大小姐,你看么,我也没向姨奶奶那说……”
书苑揣起手来,横眉冷对道:“你想说啥?”
虎啸忸怩半晌:“听说山塘街上惠元坊里近来做得好桂花糖藕——”
“嘁,好没志气!”书苑一笑,却是解开荷包拈了块碎银子掷给虎啸,又道:“小猢狲,敢敲我竹杠了。若叫我在别处听得,便揭了你皮!晓得了?”
“晓得,晓得!”虎啸将银子塞在腰里,笑嘻嘻跑去雇轿子了。
书苑到得学士街里,小伙计正忙着打扫门面。此前歇业许久,书局门首那两溜羊角花灯落满了灰尘,房檐下竟也多了个歪歪扭扭的燕子巢。小伙计拿了长杆来,就要将燕巢捅下来,书苑忙阻止:“勿要作孽,它做窝也不容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