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县太爷怒了:“谁?”
那人没有露面,继续道:“根据我大雍律法,凡死囚临刑叫冤者,应再勘问陈奏。并且,一应官吏故入人全罪,造成严重冤假错案者,都以重罪论处。”
“我说的可对?”
话音落下,那乔生眼睛一亮。
县太爷将惊堂木一拍,厉声道:“是谁在说话?”
前面百姓下意识慢慢退开,露出一道寻常蓑衣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那人身上,那人却恍若无睹,稳声道:“不要问我是谁,回我的话。”
那县太爷一愣又一惊:“好啊,今天是谁也敢来质疑本县了。来人,给本官将这胆大之徒......”
话没有说完,那人慢慢拿下斗笠,露出一张极为平凡的相貌,便是仍在人群之中也不显眼。
正午太阳正烈,那县太爷眯着眼瞧过去:这谁呀?不认识呀。
秦般若冷笑一声,跟着比他声音更为厉喝道:“来人,给哀家将这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狗官拿下。”
话音落下,当真落下十数个暗卫,有一个直接翻上刑台,一脚将那县太爷给踹了下来,其余人则慌忙落到秦般若身侧,单膝跪地:“太后,总算找到您了。”
秦般若面无表情道:“皇帝呢?”
暗卫:“陛下去找您了,属下现在就给陛下传信。”
秦般若冷哼了声,转身离开。
当夜,无月。
秦般若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不知左右翻滚了多久,忽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般若屏住呼吸,右手一点一点地摸上枕下的匕首,死死握了上去。
那人脚步轻盈,步履从容,走到床前方才慢慢停下。片刻功夫,指尖轻轻碰上帐帘,慢慢拨开。
眨眼之间,一道雪光从内刺了出来,照着男人胸口刺去,快速果断,不见丝毫犹豫。
可是却在刺中的瞬间,被人指尖一点手腕,轻轻地坠了下去。
帐帘晃动,露出男人的面容。
同样苍白无色,不过男人唇角却带着细微笑意,自上而下地望着女人:“母后好狠的心。”
第82章
长风入夜, 账帘忽然晃动起来,那道破开的缝隙越撕越大,又倏然合拢。
隔着薄薄一层轻帐, 两个人一动不动,彼此凝视。
秦般若身上汗湿一片,浑身颤得不成样子,可是目光却如同淬了火一般, 烧得极旺。
月光清白, 皇帝眸色却漆黑, 就像一渊深海无涯,一眼看不到底。
“松开。”秦般若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冷漠。
皇帝指节一点一点松开,撩开帐子坐了下去:“母后为什么要走?”
秦般若披头散发地坐在帐中,冷眼瞧着他呵了声:“皇帝应该知道理由。”
皇帝没有说话, 慢慢抬起手来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可是不等碰到, 秦般若往后躲了过去。皇帝笑了笑,柔声道:“母后不要误会,您这个人皮面具时间久了,对皮肤不好。儿子给您摘下来。”
说着, 皇帝再次碰了过去。
秦般若强忍着没有躲开, 可是强逼着自己冷声重复:“皇帝到底是如何看哀家的?”
晏衍慢慢摸上她的耳下,找到面具边缘,柔柔搓弄了片刻方才慢慢揭开, 动作轻柔细腻,似乎生怕弄疼了人一样:“自然是尊之,重之, 爱之,敬之。”
男人低柔的说话声,连同面具被撕下的簌簌声,在整个空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诡异与和谐。
底下的那张脸早已经惨白一片,是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无力,嘴唇同样白得厉害,只有眼角洇出些许的红润,瞧着还有几分生色。
晏衍叹息地望着女人,目中露出许多的怜意:“母后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您要什么,儿子就给您什么。”
“您若是不想在长安待着,扬州、南京、洛阳,随便您在哪里都好。”
“只要您开心,儿子怎么样都可以。”
“可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皇帝说到最后,声音陡然变得沙哑阴厉起来,“还同那个像极了张贯之的琴师离开,母后就这样喜爱张贯之吗?”
“一个湛让不够,再来一个琴师。”
“母后,您都要成他张贯之的集锦宝师了。”
这句话的嘲弄意味十足,秦般若脸上又羞又怒,当即抬手甩了一巴掌过去:“放肆!”
那一声没有响起,被皇帝稳稳攥住手腕。
“儿子是放肆了,可母后......您做的,又能叫儿子敬重吗?”
秦般若气得脸色通红,恶狠狠看着他:“那皇帝给哀家下蛊是什么意思?”
“当初到了扬州却避而不见又是什么意思?”
“皇帝若是不想哀家活命,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西山救下哀家性命。”
晏衍霎时沉默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许多。
秦般若一把扯回手腕,双眸通红地看着他:“说话!”
晏衍垂了垂眸子,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又慢慢哦了声:“蛊毒之事,儿子瞒着母后确实不该。只是,儿子对母后之心,天地可鉴。”
“母后又何必这样猜度儿子?”
“儿子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伤母后分毫的。”
男人说到最后,语气低缓,目光坦诚灼热,叫秦般若瞬间想到那晚。
浊息在侧,滚烫如潮。
可她紧咬着唇,一个字不敢说出口。
父死子继,自古以来在这皇室之中从不少见。
只要他没有戳穿,她就不能戳穿。
不能。
秦般若病了闭眼,几乎不能再同他对视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轰然意识到记忆里的少年已经彻底成长为一个男人。
这个混账......
秦般若再想不下去,也坐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甩袖就要离开,却又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腕,低声道:“母后,你要去哪里?”
秦般若深吸了口气,这样离开确实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她闭了闭眼,重新转过身来,问他:“宗垣呢?”
晏衍仍旧坐在床头,自下而上地望着秦般若,昏暗的灯光落到男人脸上显得阴翳不清。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轻笑了声:“母后这样关心他?是不是全天下任何一个像极了张贯之的人,都能得到母后这样的垂怜?”
秦般若气得脸都白了:“晏九,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晏衍哦了声:“母后生气了?好,那朕不问这个了。”
“换一个。”
男人语气轻飘飘的,可秦般若却觉得这个儿子带给自己越来越沉的危险。
晏衍望着她,一字一顿道:“相识不过数日,那人在明知母后身份的情况下,还要带您离开。母后,应下了他什么?”
提到这个,秦般若就恨得眼都红了:“好,那哀家也问你。”
“你我相互扶持数年,你又是为什么给哀家下蛊?”
“你知道哀家得知此事之后,是何等心情吗?”
“哀家本想找你询问,可你呢......来了扬州之后,每日里避而不见,到了晚上......”
说到这里,女人顿了顿,恨声道:“你到底将哀家当作了什么?”
“你说待哀家尊之,重之,敬之,爱之。”
“晏九,这就是你的尊重敬爱吗?”
秦般若双眼通红,一片水雾狠狠盯着他,欲掉不掉。
晏衍瞬间又沉默了。
秦般若抬手再次打他一巴掌:“你说话啊!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他们说是血蛊。你告诉哀家,你在哀家身上下的到底是什么?”
晏衍闻声一顿,抬眸认真看着她摇头:“不是血蛊。”
“是双生蛊。”
秦般若自从知道自己中蛊以来,明里暗里都查了许多蛊毒之事。不过却从未听过这么一个蛊虫,想来毒娘子所言不假,该是他们苗疆的什么禁蛊。
不管是什么蛊毒,皇帝如今终于承认了。
眼泪终于顺着眼角落下,秦般若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心里都堵着那一口气,即便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皇帝,可最终结果没出来,她始终不愿意相信真的是皇帝。
如今男人承认了,秦般若那口气一瞬间就散掉了,抬手狠狠甩开他,退后两步,哭着哭着就笑出声来:“好啊,皇帝承认了?”
“你给哀家下蛊?”
“你当真给哀家下蛊!”
“好啊,哀家这些年来所有的信任和感情,全当作喂了狗。”
她猩红着眼看着他:“从此往后,哀家与皇帝之间再没什么母子情谊可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