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人却漫不经心的弹指一敲,发出叮一声脆响:“别那么紧张,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做什么动刀动剑的,没得伤了和气。”
张贯之呵了声:“我连阁下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如何敢上一条船?”
红袍人顿了顿,叹道:“并非在下故意遮掩容貌……只是担心吓到世子爷。”
张贯之眯了眯眼:“倒也未必。”
红袍人轻笑一声,慢慢揭下面具。
张贯之瞳孔微缩,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没有说话。
红袍人重新将面具戴上,面色如常笑道:“难为世子爷了。在下第一次瞧见这副模样的时候,都忍不住吐了又吐。”
“你到底是谁?”张贯之神色不动。
“只有朋友,才能清楚彼此的底细。世子爷,是想做我等的朋友了吗?”
张贯之呵了声:“不敢。”
红袍人叹息一声:“世子爷到底瞧不上我等呀。”
张贯之懒得同他绕圈子,冷冷道:“直说吧,还要我做什么?”
红袍人慢慢将目光转向昏迷着的“秦般若”:“听说当年太后同张大人佳偶天成,眼瞧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命运作弄,各自耽搁了这么多年。”
张贯之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我们主子瞧着也是于心不忍。因此在劳烦世子爷办事之前呢,特地为世子和太后办一场婚礼,也算是圆了二位这么多年的一场夙愿。”
“至于侯夫人那里,世子尽可放心。主子已然说服了侯夫人。”
张贯之一时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婚成之后,再请世子相助。如此,也足见我家主子诚意了。”
张贯之眸光微动,神色冰冷:“我若是不想娶呢?”
红袍人似乎愣了愣,叹道:“像太后这样的绝色佳人,该有不少人求娶吧。”
说着,抬了抬手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被张贯之以剑鞘拦住,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红袍人掀眸瞧了眼,轻笑一声,洒洒然松开手:“世子若是不愿,我等也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就要劳您将太后放下,所行之事,主子另有吩咐了。”
张贯之目光紧紧盯了他片刻:“好,我娶。”
红袍人声音瞬间欢喜道:“这不就好了吗?如此皆大欢喜。”
张贯之面上不见丝毫喜悦,冷冷道:“现在去哪?”
“伏龙山。”
*** ***
“陛下,前面不宜再进了。”
一入伏龙山,前头那些人速度越来越快。追上来的龙隐卫不敢打草惊蛇,余下两人给晏衍带信,其余尽数再次追了上去。
等晏衍追上来的时候,山间雾气已然尽数散去,露出光秃秃的一片峭壁。
入口山峰不高,两壁却陡峭得很,就像是利斧劈开一样,在岩顶裂开一罅,宽处不过两米,窄处相去不满一尺,从中漏进天光一线,是为兵家死地——一线天。
晏衍目光冷冷翘望着:“这些人费尽心机不就是要将朕引入这死地之中吗?”
暗卫眉头深拧,劝道:“前头必然埋伏重重。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此险境。您留在这里,属下带人去追回太后,若......”
“不必。”晏衍摆了摆手,“朕倒要瞧瞧这些人的布置,究竟能不能要了朕的性命。”
话音落下,晏衍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见此不再说话。
一夹马身,晏衍纵马朝一线天内走去。
身后数十名暗卫紧随其后,排成一线快速朝着对面奔去。悄无声息中,最后的数人带马调转了方向,朝后而去。
一线天不过百米,穿过之后豁然开朗。
循着山路往上,远远望见无数房屋点缀其间。
大红喜字贴满了山道,如同红星点点。
晏衍一路拧紧了眉头,直到再次瞧见暗卫,方才停下脚步冷声道:“什么情况?”
那暗卫吞了吞口水,低声道:“陛下,那些人似是要逼太后与人成婚。暗凛已经......”
话没有说完,晏衍脚下已然运起轻功,寒着脸朝山上奔去。
还未及走近,就听到了远远的吹奏嬉闹之声,响彻一片。
男人脸色更冷了几分,脚下速度也更快了。脚下几个点跃,欢喜之声陡变,杀伐之音突起。
打起来了。
寨子建于山腰平凹处,入目一片鲜红,地上铺着数道尸体,一拨艳色装束,一拨黑衣。不过这群黑衣人却并非他的龙隐卫。
还有第三波人。
晏衍低头瞧了一眼,顺着脚步和血迹,一直往前看去。
“陛下,有些奇怪。”暗卫抽剑紧紧护在一侧,拧着眉头瞧着眼前一幕。
晏衍微眯了眯眼:“联系暗凛。”
暗卫应了声,曲指在唇中发出一声长啸,在山谷之中格外清晰。
可一声过后,却久久没有回音。
暗卫脸色有些难看:“陛下......”
晏衍抬手止住了暗卫的话头,再次给了个手势,抬步往前:“小心些。”
再往深处,杀伐之声更重了。
晏衍也终于寻见了暗凛等一众人,是之前看到的那些黑衣人。
男人眼下一厉,喝道:“动手。”
不用男人说话,身后跟过来的人也已经冲了上去。跟在晏衍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精英中的精英。
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那些人收拾了去。
那些人眼瞅着大势已去,登时咬碎口中毒药,立时倒地而亡。
晏衍也没想着从这些死士嘴里得出什么来,只是看向暗凛道:“母后在哪?”
暗凛:“属下本想趁机将太后带出来,却不想被另一拨人给拦了下来。如今太后怕是被带着往山里去了。”
晏衍脸色很是难看:“走。”
暗凛往前一跪:“陛下,属下越想越不对劲。那些人既然能从行宫将太后绑出,那么像前些日子那样毫无踪迹才是可能的。可如今......从找到太后,到如今您追上来,太过容易了。”
“就像是......设计好了一般。”
“陛下,这绝对不对。如今我护着您先出了山,前面您不能再进了。”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瞧了他一眼,极冷极淡。
一个眼神,暗凛就明白晏衍一切都知道了。明知陷阱,还要一意孤行。
男人咬了咬牙,猛然磕下头去:“陛下,万一那个女人不是太后,万一只是那些人寻了一个像极了太后的人做幌子......”
“陛下,您不能再去了。”
晏衍只平静地看着他道:“万一是母后呢?”
男人不再看他,抬步往前:“哪怕有一分的可能,朕也不敢赌。”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天渐渐暗了下去。
山路崎岖,脚步凌乱,直到一处窄小山坳,半壁靠山,半壁临崖。就在这窄窄一方之中,两群人厮杀在了一起。
晏衍觑眼望去,黑衣人众,而那些身着艳色服饰之人已然十不剩一,寥寥几个勉强招架。中间那人一身红衣,刀尖滴血,淅淅沥沥。肩上背着那新娘,满头青丝散落遮住大半面容,双手软软地搭在男人脖颈,一动不动,似乎已然昏迷。
眺望间,数道黑衣人一齐朝着那新人砍去。
周围护着的人勉强挡上去,却被那黑衣人一刀砍过胸口,砰然落地。那新郎也是一个踉跄,跟着露出肩上女人容貌,一晃即逝。
晏衍大脑还没有过多反应,脚下一点,人已经闪了过去。一剑挡下周围扑来的杀招,转头五指成爪朝着女人抓去。
那人反应也快,一个躲避撤步往后,跟着手中剑反手朝着晏衍后心要害刺去。
与此同时,方才那些重伤踉跄的受困之人剑锋一转,掉头朝着扑来的晏衍刺去。咽喉、前心、下腹,上下前后,四处受敌,招招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晏衍瞳孔下意识收缩了一瞬,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斜掠而出,险险避开那柄直取后心的长剑。跟着借势旋身,在半空之中陡转后退,直朝崖下掉去。
山风呼啸着灌入耳中,脚下碎石簌簌坠入万丈深渊。
“陛下!”
身后暗卫在晏衍动身的瞬间,就跟了过去。如今乍逢局势突变,尖声吼道。
就在落下的一瞬,突然足尖轻踏凸出的岩棱,单掌拍向陡峭岩壁,指节深陷石缝借力翻身,如同纸鸢一般乘风而起,重新落回到暗卫身后。
身前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啪啪的掌声自山头之上响起,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手挽铁弓,居高临下地对准了底下所有人。
正中间站着一个红袍男人,头戴面具,声音尖锐,似嘲似讽道:“好功夫!晏衍,你当年狗一样的趴在地上的时候,怎么没有用这样的功夫?”
晏衍眉头动都没动,只是再次将目光落向那人身上背着的“秦般若”。
这一回,终于可以瞧清楚了。
容色倾城,双目紧阖,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伏在那人肩头之上,不见丝毫反应。
“陛下,是太后。”暗卫声音低沉,目光紧紧盯着那人。
晏衍深深吐了口气,又轻笑了下。
不是。
不是他的母后。
哪怕一模一样,他也能看出来——不是她。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的夜,是昏是睡,睡后什么模样还有谁比他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