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了,有暗卫上前一步,凑到张贯之身后低声道:“主子,我发现了匡生的钱袋子,他们来过这个馆驿。”
张贯之面色骤变:“在哪?”
暗卫没有说话,带着人往下客房走去。
澹台春到了岭南之后,张贯之就将秦般若派过来的那些人轰了回去。前半段还有消息,半个月前就彻底没了消息,也没了踪迹,好像彻底从人间消失了一般。
这里距离长安已经不足两百里了,既然他们来到了这里,那么不可能如此轻飘飘的消失。
张贯之正同手下人推断着,那驿长在门口敲了敲门:“大人,您的饭食好了。”
“进来吧。”
驿长领着底下人端了七八个大菜上来,又放下两壶烧酒,憨笑道:“诸位大人喝一些热热身子。”
张贯之应了声,在驿长要走之时状似无意地拦下,道:“来都来了,一起坐下喝两杯吧。”
驿长呵呵应下:“大人不嫌卑职身份低微就行。”
“都是为朝廷效命的,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来,坐下。”
“那卑职就斗胆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众人登时勾肩搭背的喝了起来。张贯之喝了三杯之后佯装醉酒,出去透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有暗卫跟着出来,低声道:“大人,问出来了。匡生他们一行十三人确实来过,不过第二日就走了。属下觉得,这驿长没说假话。”
窗外大雪纷飞,簌簌而下。
白茫茫一片。
张贯之眸色沉暗:“那会儿没有这样大的雪,以他们的脚程,约摸一日夜的功夫也就到京城了吧。”
“是。”
张贯之抿唇道:“那就是这段路程出了岔子。这里临近京城,没有听说什么山匪之类。就算有山匪,以他们的功夫也不会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暗卫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前头江易不是猜着席茂失踪是那位做的,那他们......会不会也是那位做的?”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更沉了些。
暗卫继续道:“若真是如此,只怕他是想要对......太后出手了。”
张贯之手指蜷了蜷,瞳色幽暗,黑白分明。
两个人正说着,楼梯之上有婢女惊呼一声:“世子,我家姑娘晕过去了。你快来看看吧。”
张贯之神色微变,抬头看了过去:“怎么回事?”
婢女一脸的焦急,连连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姑娘刚刚吃了几口就突然晕了过去。”
“暗卫神色一警,闪身朝着屋内看去,一众人还喝得七上八下,生龙活虎呢。就连那驿长也是两颊晕红,双眼迷离。
暗卫:......
暗卫隐晦地朝张贯之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迷药。
“去问问馆驿有没有大夫?”说完之后,张贯之撩袍朝着楼梯走去,应芳菲那间在二楼最里面的天字一号房,清净整洁,如今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似乎人事不知。
张贯之上前两步,双指搭在女人寸关尺的位置,脉搏正常,看起来并没什么大事。
可男人只是粗略的懂一些,不敢大意,站起身道:“事前可有别的征兆?”
婢女摇了摇头:“并没有,劳烦世子照看我家姑娘一二,我去楼下问问那驿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婢女直接转身出了门,并且哐一声将门关上了。
张贯之心下突觉不好,瞬间站起身来,可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有些眩晕。到了这个时候,张贯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了咬牙,转身朝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方才还人事不知的女人直接从后拉住他的衣角:“世子,别走。”
张贯之眩晕得厉害,在恍惚之外还有几分燥热从腹下升起。他闭了闭眼:“三姑娘,自重。”
应芳菲慢慢坐起身来,声音温软低柔:“陛下,太后一起赐婚。世子,你我的婚事已经退不掉了。你信我,我会是一个好妻子的。哪怕你不爱我,我也无怨无悔。”
张贯之忽然失了声。
应芳菲抬手就要抱住他:“世子,要了我吧......”
话音落下,一记手刀照着女人脖颈砍去,应芳菲瞬间失声,瘫回了床上。
张贯之双眼通红,转身朝着走去。却不想,房门竟被上了锁。
男人冷笑一声,抬脚照着门口踹去,直接将门口等着的婢女吓了一跳。
张贯之斜了她一眼:“好好看顾你家姑娘。”话音落下,直接转身出了馆驿。
外头的雪还在下着,如鹅毛一般稠密。
暗卫跟在身后小心道:“主子?”
“不用跟着。”
张贯之一脚一脚地朝着远处走去,天地越来越宽,雪越来越大,只有人影越来越小。
直至缩为一个黑点,轰然倒下。
暗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追上去,追至近前,瞬间愣住。
男人并没有昏迷,双眼清明,直勾勾地望着头顶。大雪纷纷扬扬,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人的额发,睫毛染了一层霜白,只剩下眼仁黑洞洞得吓人。
听见动静,张贯之微微动了下眼珠,声音幽幽道:“她竟然给我赐婚。”
暗卫一言不吭。
说实话,他觉得应三姑娘挺好的。人长得美,对主子也痴心,两个人在一起不说别的,平平安安地白头偕老怕是没什么问题。
可太后那边呢?单两个人的身份不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皇帝成日里瞧自家主子不顺眼。前途未卜,命运难测,若一步踏错,那就是生死之悬了。
暗卫心下叹气:主子哪哪都好,就是碰到太后就不好了。
“不要!”
秦般若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额头沁出一连串的香汗。
绘春连忙入内,撩开帐子轻声道:“太后,您又做噩梦了?”
秦般若有些失神地看着她,呆了好半响的功夫,才道:“哀家梦到张贯之了。”
绘春一怔:“梦到张大人什么了?”
秦般若眸光转向高几之上素白的白梅花,声音跟着变得轻柔幽微起来:“梦到他成婚了。哀家去给他主礼祝贺,周围一片的红色欢腾景象。”
绘春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讷讷道:“您若是不想他成婚,就不要叫他成婚了。”
秦般若眸光动了一下,偏头看向绘春,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年纪也不小了,成婚了也好。哀家,不能那么自私。”
绘春垂下头:“您是太后,自私一些又怎么了?”
秦般若唇角提了提又落下,摇头:“于旁人自私一些,哀家不觉得什么。只是他......哀家总觉得亏欠。”
这话出来,绘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秦般若似乎醒回了神,笑道:“知道哀家后面梦到什么了吗?”
绘春摇头。
秦般若轻轻笑出了声:“哀家梦到新娘子......成了哀家,真好笑。你听着好笑不?”
绘春眼里瞬间涌出怜惜,跪下身去:“太后,您若是舍不得张大人,尽可以......”
秦般若抬了抬手,打断她未尽之言,声音也变得冷淡起来:“可是后来,皇帝一剑杀了他。”
“如今的形势你瞧见了,哀家本身已经处于漩涡之中了。更何况,掺合到事关皇家脸面的事情上,到了那个时候,皇帝再是敬重哀家,他也是不会心软的。”
“所以,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往后......就远远避着些吧。”
第40章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 整个大兴宫尽数拢在了巨大的白色棺椁之中。
秦般若近日又犯起了梦魇,每日里都会到佛堂诵经,不过沉静得很, 并不做什么。到了晚上早早歇下,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逸。
这日里,皇帝处理完政务已近戌时末了。到永安宫的时候,秦般若似还没睡, 宫闱寂静, 暖阁内静静亮着烛火。
绘春瞧见人就要通报, 皇帝摆了摆手,轻轻走进去。
女人正窝在软榻一侧研究围棋,头上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一身月华锦的撒花棉袄裙,温软生姿, 粉光脂艳。
听见动静,抬头瞧了眼皇帝道:“过来。”
皇帝自然地坐到对侧:“母后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
秦般若叹道:“成日里没个正事, 若再不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拦住男人手中的棋子道:“你不许下在这里。”
皇帝眉梢微挑:“为什么?”
秦般若抿着唇不悦道:“你下在这里,我这些棋子就要死了。”
皇帝轻笑一声:“好。那母后说, 我该下在哪里?”
秦般若抬头看他:“下棋也要母后教吗?当年先生都是怎么教你的?”
皇帝:......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 随手将棋子落下,好声询问:“这样行吗?”
秦般若扫了一圈,对她的局势没什么影响, 点头道:“还可以。当初先生教的不错。”
皇帝点头:“那朕明日再感谢先生一番,送些东西过去。”
秦般若已经重新埋头钻进了棋局之中,道:“皇帝自己决定就好。”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 秦般若轻轻落下一黑子,又一次将被围困其中的十几个白子捡起来,放回到皇帝面前的棋盒之中,语气幽幽道:“皇帝不要让着哀家。”
皇帝低笑一声:“好。那儿子就不让了。”
话音落下,没有半盏茶的时间,棋局就结束了。
秦般若一脸冷漠地看向皇帝,眼珠子动也不动,尽是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