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生微微侧首,烛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朝外走去,出了殿门,足尖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外庭院中,月光已悄然铺满青砖地面,如同洒下一层薄薄的白霜。寒风打着旋儿从敞开的殿门灌入,烈酒的后劲也跟着涌上来,秦般若按了按有些微烫且胀痛的额角:“来人,伺候沐浴。”
*** ***
消息传来的很快。
东北那边,裴门亲率一支奇兵,直捣敌后腹地,所到之处如风卷残云,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不仅断了三国联军的粮草辎重,还紧跟着直逼室韦关隘要害。
室韦一破,靺鞨、高句骊的回路就会被瞬间切断。
到时,三家就等于彻底被切中了命脉。
对此,谁也不敢大意。
战局顷刻逆转。
室韦、靺鞨将领率兵折返。
万俟生就在这个时候,削了三军主帅的头颅,高悬于阵前。可是事成之后,他整个人却踪迹全无,不知所踪。
有人说,已经死了。
也有人说,已经飘然离去。
秦般若心急如焚,着边关将领多番查探,却始终无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场原本必死的围困之战,竟在短短十数日内天翻地覆。北周大雍齐兵追击,而联军却溃退千里。
巍巍宫城内,秦般若望着远处天际的烟云,终于暂时松下一口气。
也是这个时候,底下人才呈报上来道:太皇太后病了。
秦般若微愣了,呵斥了底下那群宫人一番,急急朝仙寿宫赶去,却不料......竟吃了个闭门羹。
“娘娘,您先回去吧。太皇太后,如今谁也不想见。”
秦般若不过片刻就敛了所有情绪,目光幽幽地看着身前的嬷嬷:“发生了什么事?”
嬷嬷低着头,只是道:“太皇太后伤心过度,太医吩咐......需要静养。”
前些时候湛让去世还没有如此,如今......
秦般若猛地抬起眼眸:“是宫外宅子里那个......出事了?”
嬷嬷叹息一声,垂首道:“太皇太后离不得奴婢,奴婢告退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转身吩咐人去调查。
消息来得很快,却也惊得她几近魂飞魄散。
太皇太后的妹妹,死了。
张贯之的娘亲......死了?
死了??
秦般若只觉得这几个字如惊雷炸响,叫她一时怔忪了许久。
在北周这些年,除了那一次猝不及防的相见,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就如同当年在大雍那样,只当她不存在。
却不想,她竟走得如此......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那里离宫城不远,不过几条街巷的距离。
秦般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领着一行暗卫就去了。
白幡满院,人丁稀少。
老管家佝偻着腰,引着她穿过空旷的前院,行至灵堂。
那里只有一个婆子守着。
偌大的黑漆棺椁停在正中,前方一盏长明灯如豆,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圈。
秦般若盯了那棺椁许久,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绪,如同藤蔓一般丝丝缕缕地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恨意、空茫、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
她曾恨了数年的人,就这么走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上前从一旁漆盘里抽出三炷细香,就着微弱的火舌点燃,作揖,上香。
礼毕,她才低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激起细小的回声:“她走之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那婆子闻声眼眶一红,声音沙哑:“夫人走之前没说什么,除了断断续续念着公子的名讳,就是反反复复喊着娘亲。”
秦般若静默了良久,方才道:“丧事怎么办?”
婆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公子的意思是想送夫人回大雍。”
秦般若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目光如电:“公子?”
婆子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是......是陛下当年找回来的公子。”
秦般若眸光幽深地应了一声,再次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口沉默的棺木。过了许久,才似喟叹般低声道:“回大雍也好。”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秦般若就要离开,忽然道:“你们公子呢?”
那婆子肩头细微的抖了一下,继续泪流满面道:“公子......公子伤心过度,昏了过去。如今就在后头歇着,贵人若是要见......”
“不必了。”秦般若打断这婆子的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棺椁,随即利落转身离去。
出了王宅,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冬末初春的寒意猛地灌来。
秦般若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消失殆尽,声音冷得如同冰窖:“承恩侯夫人之前侍诊的太医......是哪个?”
“回娘娘,是赵太医。”
“传他过来。”
暗卫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几分:“昨日,太皇太后懿旨......已恩准赵太医告老还乡了。”
秦般若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侧首看向暗卫,眼神幽深得如月。
暗卫垂下眼睑,语气却依旧平稳:“不过幸好撞见了昨日刚押解叛臣回城的老六,此刻已被老六安置在宫外的私宅中。”
秦般若冰冷的目光这才略略回暖,她不再言语,径直登车:“走。”
灵堂内,那扇通往内室的厚厚素缟屏风被人从内侧无声地推开,一身素麻孝服的张贯之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面色苍白,神色憔悴,目光越过那刺目的白幡,投向府外,却已然看不清什么了。
“公子,您当真不再见她一面了吗?”
张贯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事已殊途,又何必再见?”
等秦般若从一处不起眼的府门内走出来时,夕阳的光线正好铺满了门前狭长的青石板路,身影在拉长的光影里单薄、寂寥。那双向来澄澈干净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翳,空茫茫一片,映着天际斜阳,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幽幽笑了起来。
“呵......呵呵......”
女人笑声诡异,可笑着笑着,她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漫过指缝,一点一点蜿蜒滑落,悲凉呜咽:“湛让,这就是你骗我的地方吗?”
第171章
湛让离开的时候, 眉目越发好看了。
宫灯昏黄,光影在男人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灭。他靠在秦般若怀里,眉宇间竟流露出一种超脱生死的清隽, 比往日更加惑人心魄:“般若,恨我吗?”
秦般若只觉喉头被滚烫的巨石堵住,眼眶酸胀得几欲裂开,泪水却死死咬在眼底。她垂下头盯着他, 一字一顿道:“恨。”
湛让吃力地抬起眼帘,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寂静的殿宇里:“也好。恨总比爱,记得更深更久一些。”
秦般若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堵满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湛让忽然想到什么,费力地牵动嘴角, 勾出一抹虚弱的笑意:“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迟缓了, 顿了顿,久得让秦般若的心跳都凝滞了,才又缓缓开口,“可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说到这里, 他竟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胸腔微微震动,“你这样聪明,总有一天, 会知道的。”
他呢喃着,气息越发微弱下去:“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
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头微微一偏,更深地倚进她温热的怀抱:“还有......母后,要劳你照顾了。”
秦般若眼里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男人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湛让似乎感受到了那灼热,微微动了动,极其费力地抬起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般若......” 他的声音里溢满了纯粹的满足,仿佛穿透了所有的痛苦,“即便天不与我,可......可我仍旧争......争取到了。”
“一年......也好,三年也好......”
他唇角的弧度凝固在那抹奇异的光辉里:“我都......争到了......”
“死在你的怀里,我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秦般若已然泪流满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终于问出了那个日夜折磨心魂的问题:“若是当年你没遇到我,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一条路了......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湛让茫然地再次睁开眼,眼神已有些涣散。他努力地将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那个初遇的春日。他嘴唇翕动着,声音细不可闻:“若是当年......没有遇到你,也许......”
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眼瞳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许......死得会更......更早吧......”
“谁又知道呢......”
男人古怪的笑了一声,似乎积聚了最后一点清明,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永恒。随后,他彻底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羽再无一丝颤动,只剩下如同梦呓般断续的喃语:“般若,若是......若是当年知道会是如此结局。当年见到你......定然不会叫你跑了......见不到......等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淹没在殿内沉重如水的死寂里。
“啊!!!”
秦般若紧紧抱住怀中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浑身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都揉进骨血里。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叶白柏近乎嘶吼的叫喊:“安阳!安阳!!!神转丹!神转丹炼出来了!!”
叶白柏赶来了。
可是,也并没有用。